《他本身就很好》逢冰寒

7、他本身就很好（6）

　　升入高中，课业一下子重了起来，教学楼也比小学、初中宽敞得多，走廊里永远是行色匆匆的学生，校服裙摆与裤脚交错，每个人都被试卷与排名推着往前走。
　　曾玥明还是老样子。
　　安静，内敛，不爱争抢，坐在教室靠窗的后排位置，一低头就是一节课。他生得柔，皮肤白，眉眼清浅，说话声依旧细弱，即便到了高中，依旧有人在背后偷偷叫他“娘娘腔”。
　　只是比起小时候，他学会了更彻底的无视。
　　反正他也没什么朋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一个人抱着书本走在香樟树下，倒也习惯了清净。
　　只是偶尔，他还是会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升了高中，两人依旧同校，只是班级不同，楼层不同，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
　　可顾忆念依旧是那个走到哪里都亮眼的存在，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篮球社主力，升旗仪式上的学生代表，永远干净挺拔，笑容温和，是全校公认的男神。
　　曾玥明偶尔在操场、在食堂、在校门口遇见他，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依旧是众星捧月的模样，心里依旧会轻轻发烫。
　　他还是喜欢他。
　　这份喜欢，从七岁那年逆光的背影开始，穿过整个小学、初中，到了高中，依旧安安静静地藏在心底，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沉。
　　他不奢求靠近，不奢求同行，只要偶尔能远远看一眼，知道他一切都好，就够了。
　　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再一次遇见卫妄寂。
　　高一上学期的一个傍晚，放学铃刚响过，校园渐渐安静下来。曾玥明因为整理错题，走得晚了些，背着书包穿过教学楼后侧那条偏僻的小路。
　　这里少有人来，一边是围墙，一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平时只有逃课的学生或者校外混混才会过来。
　　他只想抄近路快点回家，刚走到拐角，就听见一阵推搡与闷响。
　　“喂，小子，挺能装啊，见了我们连句话都不会说？”
　　“长得就一副欠揍的样子，给哥几个揍一顿就老实了。”
　　是几个染着头发、穿着不伦不类校服的校外混混，堵着一个人，语气嚣张。
　　曾玥明脚步一顿，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想悄悄绕开。他从小就怕这种场面，怕惹麻烦，更怕自己被卷进去。
　　可下一秒，他看清了被围在中间的人。
　　少年背着旧书包，身形偏瘦，长长刘海遮住大半张脸，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样子，不反抗、不求饶，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任由对方推搡、辱骂。
　　是卫妄寂。
　　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一点都没变。依旧独来独往，依旧阴沉孤僻，依旧是人群里最不起眼、最容易被欺负的那一个。
　　曾玥明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他想起小学时，卫妄寂好几次默默替他解围，想起楼梯口那几道伤痕，想起毕业那天，桌角静静躺着的一颗糖。
　　这个人，明明总是在他难的时候，悄悄拉他一把。
　　可现在，他被人堵着欺负，却连一个帮他的人都没有。
　　曾玥明攥紧了书包带，心脏怦怦直跳。
　　他很怕，手脚都在轻微发抖，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快走，别多管闲事，你打不过他们，你会被一起打的。
　　可是……
　　他看着卫妄寂被人狠狠推在墙上，后背撞出一声闷响，却依旧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像一株被人肆意踩踏，却依旧不肯弯腰的野草。
　　曾玥明咬了咬下唇，脑子里一热，所有的害怕都被一股莫名的勇气压了下去。
　　他不能不管。不能让一个曾经帮过自己的人，就这么被欺负。
　　他飞快地环顾四周，看到墙角靠着一把打扫卫生落下的旧扫把，伸手一把抓了过来。扫把杆不算细，握在手里，勉强给了他一点底气。
　　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了出去，把扫把横在身前，声音带着明显的发抖，却还是努力提高音量，“你们别打他！”
　　混混们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看到只有曾玥明一个人，还是一副看起来就弱不禁风的样子，顿时嗤笑出声。
　　“哪儿来的小白脸，还想英雄救美？”
　　“就你这样，自己都站不稳，还想管别人？”
　　曾玥明脸色发白，却依旧死死握着扫把，挡在卫妄寂身前，微微挺直脊背，“你们再不走，我、我就叫老师了。”
　　他声音发颤，底气不足，可眼神却很认真，没有一丝退缩。
　　卫妄寂原本垂着的眼，猛地抬了起来。
　　视线落在身前那道纤细却固执的背影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夕阳从围墙外斜射进来，落在曾玥明的发顶，给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明明怕得浑身都在抖，明明连说话都不利索，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前，想保护他。
　　像极了那年喷泉台阶上，递给他一颗糖的小小孩童。
　　一样的柔软，一样的善良，一样的，见不得别人受苦。
　　卫妄寂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
　　又酸，又烫，又疼。
　　混混们被曾玥明这副样子逗笑，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上前一步就想连他一起收拾，“既然自己送上门，那就一起揍……”
　　话还没说完。
　　一直沉默不动的卫妄寂，忽然动了。
　　他猛地一把将曾玥明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快得惊人。
　　下一秒，卫妄寂上前一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抬手，狠狠攥住为首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
　　一声惨叫瞬间划破安静的小路。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阴沉又懦弱的少年，动手竟然这么狠，这么快。
　　卫妄寂眼神冰冷，周身戾气暴涨，和刚才那个任人欺负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没说话，只是一步步往前逼，每一步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混混们被他这突然的爆发吓懵了，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没人敢上前。
　　“你、你等着！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为首的那人疼得脸色发白，撂下一句场面话，带着人狼狈不堪地跑了。
　　小路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曾玥明站在卫妄寂身后，还没从刚才的一幕回过神，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他刚才……是想保护卫妄寂。
　　可怎么一转眼，卫妄寂就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打跑了？
　　卫妄寂缓缓松开手，周身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又恢复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曾玥明。
　　少年脸色依旧发白，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吓得不轻，可眼神却干净又认真，带着一点茫然，一点惊讶。
　　卫妄寂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他说这么长的一句话，“你不该过来的，很危险。”
　　曾玥明愣了愣，小声开口：“可是……他们在欺负你。”
　　卫妄寂看着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句，“我没事。”
　　倒是你，刚才那么怕，还要冲上来。
　　傻瓜。
　　曾玥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还握着的旧扫把，有点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小声说：“我以前……见过你帮我。所以，我也想帮你一次。”
　　卫妄寂心口又是一烫。
　　原来他还记得，原来他不是毫无察觉。
　　夕阳渐渐下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靠得很近。
　　香樟树的叶子落在肩头，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曾玥明抬头，轻轻看向眼前的少年，忽然发现，他好像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冷漠。
　　只是很孤单，很沉默，很不擅长表达。
　　他轻声说：“原来你打架这么厉害啊。”
　　卫妄寂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会告诉曾玥明，从七岁那年被顾忆念伤害、被父母漠视之后，他就开始逼着自己变强。
　　逼着自己能打，能扛，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而他想护的人，自始至终，只有眼前这一个。
　　曾玥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干净又温柔。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放学吗？”
　　卫妄寂猛地抬头，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错愕。
　　曾玥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一个人走也挺无聊的……你要是不想也没关系……”
　　“好。”
　　卫妄寂打断他，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可以。”
　　夕阳彻底落下，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两条孤单了很多年的影子，在这一刻，终于慢慢靠在了一起。
　　那天之后，卫妄寂成了校园里人人绕着走的存在。
　　校外混混被揍得不敢再来，消息传回学校，没人再觉得他只是个阴沉孤僻的学生。大家都在背后偷偷叫他“新晋校霸”，眼神里带着怕，也带着说不清的敬畏。
　　走路时，周围的人会下意识给他让开一条路；食堂打饭，没人敢挤他、插队；就连以前最爱欺负弱小的男生，看见他都远远躲开。
　　卫妄寂对此毫不在意。
　　他依旧独来独往，依旧刘海遮眼，依旧沉默寡言，唯一的变化，就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每天放学，曾玥明不再一个人抱着书本走在角落，而是安安静静跟在卫妄寂身侧，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沿着香樟路一路往前走。
　　大多数时候，他们并不说话。
　　卫妄寂本就不爱开口，曾玥明也习惯了安静，可就算一路沉默，也一点都不尴尬。风掠过树叶，书包轻轻晃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贴在一起，反倒有一种难得的安稳。
　　曾玥明渐渐发现，卫妄寂其实一点都不凶，他只是不会表达。
　　过马路时，卫妄寂会不动声色往车流方向挪一点，把他护在内侧；他早上偶尔没来得及吃早饭，抽屉里会莫名其妙出现一块面包、一盒牛奶；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曾玥明，卫妄寂只是冷冷扫一眼，那些人立刻噤声，再也不敢多嘴。
　　所有的照顾，都藏在细节里，不声张，不邀功。
　　曾玥明心里暖暖的。
　　他以前总觉得，全世界只有顾忆念对他好。
　　可现在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护着他。
　　只是这份好，太低调，太沉默，差点被他忽略了整整一个童年。
　　这天课间，曾玥明被同桌好奇地问：“你怎么天天跟那个校霸一起走啊？你不怕他吗？别人都说他可凶了。”
　　曾玥明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他不凶。”
　　“卫妄寂只是不爱说话，其实人很好。”
　　同桌一脸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他上次一拳就把高年级的给揍趴下了，大家都说他不好惹。你小心点，别被他欺负了。”
　　曾玥明没再多解释，只是轻轻笑了笑。
　　顾忆念依旧是人群中心的男神，走到哪里都有人簇拥，偶尔在走廊、操场看见曾玥明跟在卫妄寂身边，两人安安静静走着，他眼底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卫妄寂是什么货色，他最清楚。阴暗、孤僻、晦气，是家里多余的垃圾。
　　而曾玥明，明明是他随手罩着的人，是他“温柔善良”人设里的一块小背景板，现在竟然跟卫妄寂走得那么近。
　　顾忆念不动声色，依旧对所有人温和有礼，只是偶尔遇见曾玥明时，会主动停下脚步，笑着打一声招呼：“玥明，最近还好吗？”
　　一句“玥明”，叫得自然又亲近。
　　曾玥明每次都会瞬间紧张起来，脸颊微微发红，小声应道：“我、我很好。”
　　他轻轻拍了拍曾玥明的肩膀，语气温柔，“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嗯……”曾玥明用力点头，心跳又一次失控。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卫妄寂看在眼里。
　　少年靠在走廊柱子上，长长刘海遮住眼底情绪，没人看见他指尖微微收紧。
　　他比谁都清楚，顾忆念那套温柔攻势有多伤人。
　　放学路上，曾玥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顾忆念白天的笑容和那句“有事可以来找我”，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两人走到校门口分叉路口，往常到这里就该分开了，曾玥明往左，卫妄寂往右。
　　“走吧。”卫妄寂轻轻开口，“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
　　曾玥明转身往左走，还在想着顾忆念的温柔，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卫妄寂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缓缓转身，走向那条冷清偏僻、属于他一个人的路。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过他的脚踝。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早就准备好、却一直没敢递出去的糖，眼底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