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身就很好》逢冰寒

3、他本身就很好（2）

　　从此以后放学的时候，顾忆念真的等了他。
　　他们并肩走在旧巷的银杏树下，顾忆念给他讲着学校的趣事，曾玥明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欢喜。
　　风里带着银杏叶的清香，还有顾忆念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曾玥明贪婪地吸着鼻子，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从那天起，顾忆念成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顾忆念会帮他整理被扯乱的头发，会给他带橘子味的糖，会在他被同学嘲笑的时候，站出来保护他。曾玥明把顾忆念送给他的贴纸贴在笔记本的第一页，每天都看着，像珍藏着一份独一无二的宝藏。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小学毕业，直到初中，直到永远。
　　可初中开学的那天，一切都变了。
　　顾忆念因为成绩优异，被分到了重点班，而曾玥明被分到了普通班。他们的教室隔着大半个教学楼，平时几乎碰不到面。顾忆念还是像以前一样温和，对谁都很好，会帮同学讲题，会帮老师搬东西，会给流浪猫喂吃的。
　　只是，他不再等曾玥明放学了。
　　曾玥明还是会像小学时一样，绕远路去顾忆念经过的那条街，假装不经意地跟在他身后。
　　他看着顾忆念背着书包的背影，看着他和同学笑着聊天，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的样子，心里既羡慕又酸涩，像喝了一大口没加糖的无花果茶，酸得他牙齿都在发颤。
　　他知道，自己和顾忆念之间，早就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顾忆念是天之骄子，家境优渥，父母恩爱，被宠得很好，却没有一点骄纵之气。而他，是生母不明的私生子他连抬头看一眼顾忆念的资格都没有。
　　还好，高中的时候又考到了和他一个学校，尽管是擦着分数线进去的。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曾玥明在公交站台等车，又看到了顾忆念。
　　他穿着江川中学的白色校服，衬衫领口挺括，西裤熨得平整，头发剪得利落，眉眼比小时候更显清隽。他身边站着一个女生，穿着同款校服，扎着高马尾，笑容明媚，眼睛弯弯的，很漂亮。
　　是杨敏。
　　曾玥明认识她，她是顾忆念的小学同学，也是初中时和顾忆念同班的学霸。她成绩好，长得漂亮，家境也好，和顾忆念站在一起，是所有人眼里的金童玉女。
　　“忆念，你等等我，我忘拿水杯了。”杨敏笑着跑向旁边的便利店，回头对顾忆念喊。
　　顾忆念点点头，靠在公交站台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曾玥明躲在站台的柱子后面，攥着书包带子，指尖发白。他看着顾忆念，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顾忆念的好，从来都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的。他对杨敏好，对同学好，对老师好，对所有人都好，而他，只是众多被他温柔对待的人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他对自己好，是因为他本身就很好。
　　公交车来了，曾玥明低着头，挤上公交车，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看着窗外，顾忆念和杨敏并肩站在站台边，杨敏递给他一瓶水，他笑着接过，拧开瓶盖，递给杨敏喝了一口。
　　曾玥明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校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小学时的那束光，早就不属于他了。
　　曾玥明的教室在三楼，顾忆念的教室在五楼。曾玥明每天都会提前二十分钟起床，绕远路去顾忆念会经过的那条银杏路，只为了能远远地看他一眼。
　　他会躲在银杏树后面，看着顾忆念背着书包，步伐从容地走来。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衣角扫过路边的青草，带着少年人的朝气。偶尔，顾忆念会停下来，帮路边的流浪猫喂一根火腿肠，动作温柔，眼神柔软。
　　曾玥明就那样看着，直到顾忆念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才慢慢起身，走向自己的教室。
　　中午的食堂总是很拥挤。曾玥明会特意等到顾忆念去食堂的时间，排在他后面的队伍里。他看着顾忆念打饭，看着他和杨敏坐在靠窗的位置，顾忆念会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给杨敏，杨敏会笑着给他夹一筷子青菜。
　　两个人的互动自然又亲密，像一幅美好的画。
　　曾玥明每次都只打一份最便宜的青菜和米饭，找一个离他们很远的角落，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米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喧闹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孤单。
　　有一次，他打饭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前面的人。饭菜洒了对方一身，对方回头，是曾运晨和他的跟班。
　　“哟，这不是我们家的‘宝贝’吗？”曾运晨嗤笑一声，伸手扯了扯曾玥明的校服领口，“怎么，没钱吃饭了？早说啊，我给你点。”
　　旁边的跟班跟着哄笑，曾玥明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抗，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住手。”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曾玥明猛地抬头，看到顾忆念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看着这边。
　　曾运晨的动作顿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认识顾忆念，知道他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不敢轻易得罪，只能松开手，啐了一口，“算你走运。”
　　曾运晨走了，食堂里恢复了安静。顾忆念走过来，看着曾玥明身上沾着的饭菜，皱了皱眉：“你没事吧？”
　　曾玥明摇摇头，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顾忆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吧。”他又看向食堂阿姨，“阿姨，麻烦再给他打一份饭。”
　　食堂阿姨点点头，重新给曾玥明打了一份饭菜，还多加了一份红烧肉。
　　顾忆念把饭菜递给曾玥明，笑着说：“快吃吧，别饿坏了。”
　　曾玥明接过饭菜，手指微微发抖，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顾忆念看着他，眼神温和，“以后再遇到他，别害怕，告诉我。”
　　曾玥明抬起头，看着顾忆念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善意。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低下头，扒了一口米饭，眼泪砸在米饭上，晕开了一点湿痕。
　　那是他高中以来，第一次和顾忆念近距离接触。
　　从那天起，他们的交集多了起来。
　　顾忆念会在课间，来普通班找曾玥明，给他讲数学题。曾玥明的数学不好，上课听不懂，作业写不出来，只能对着题目发呆。顾忆念给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耐心，会一步一步地推导，会反复强调重点，直到他听懂为止。
　　“这里的公式要记牢，”顾忆念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着公式，“你看，代入这个数值，就能算出结果。”
　　曾玥明看着他握着笔的手，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暖暖的，软软的。他会偷偷把顾忆念讲题用的草稿纸收起来，放在书包的夹层里，像珍藏着一份宝藏。
　　顾忆念会在体育课的时候，给曾玥明送水。曾玥明体质弱，跑两圈就喘，每次体育课，他都躲在操场的角落里，看着顾忆念在篮球场上打球。顾忆念投进三分球的时候，会有女生尖叫，他会笑着摆摆手，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然后，他会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到操场角落，递给曾玥明：“喝点水吧，别中暑了。”
　　曾玥明接过水，瓶盖是拧开的。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普通的矿泉水似乎都是甜的，透着顾忆念的温度，一直暖到心里。
　　顾忆念会在下雨天，给曾玥明送伞。曾玥明没带伞的时候，会缩在教学楼的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帘，不知所措。
　　顾忆念会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到他身边，把伞递给他：“拿着吧，我跟杨敏一起走就行。”
　　曾玥明连忙摆手：“不用了，我等雨停了再走。”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顾忆念把伞塞到他手里，“明天还我就行。”
　　曾玥明握着那把黑色的伞，伞柄上还带着顾忆念的温度。他看着顾忆念和杨敏并肩走进雨里，杨敏的手轻轻挽着顾忆念的胳膊，两个人靠得很近，身影在雨帘里渐渐模糊。
　　他撑着伞，走在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的心里却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知道，顾忆念的好，是普适的，是对所有人的。他给杨敏送伞，给同学送水，给流浪猫喂吃的，而他，只是其中之一。
　　可他还是忍不住，还是会因为顾忆念的一点点好，而心动不已，还是会把顾忆念的每一份温柔，都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他的日记本里，写满了关于顾忆念的一切。
　　“9月3日，顾忆念给我讲了数学题，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端端正正。”
　　“9月10日，顾忆念给我送了水，水很好喝。”
　　“9月15日，下雨天，顾忆念给我送了伞，他和杨敏一起走，他们很般配。”
　　“9月20日，顾忆念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笔，他的笑容真好看啊。”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小小的月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顾忆念，就像是我的月亮。”
　　他有些难过的趴在桌上喃喃自语，“却是所有人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