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身就很好》逢冰寒

2、他本身就很好（1）

　　曾玥明喜欢顾忆念，因为他本身就很好。
　　盛夏的风裹挟着老城区的燥热，卷过斑驳的围墙，把巷子里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
　　午后的阳光毒辣，晒得地面发烫，连空气都扭曲成模糊的热浪，偏偏这样的天气里，最偏僻的后巷，却挤满了半大的孩子。
　　曾玥明缩在墙角，后背紧紧抵着粗糙冰冷的墙面，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再小一点。
　　他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本该是无忧无虑、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年纪，可他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带着洗不掉的“见不得光”。他是曾家在外的私生子，被生父从生母身边抱走，名义上养在曾家，实则连佣人都能随意呵斥。
　　家里人嫌他身份丢人，嫌他长得太过柔婉，皮肤白得像纸，眉眼纤细，连说话的声音都细细软软，没有半分男孩子该有的硬朗。同父异母的哥哥曾运晨，更是把他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三天两头带着一群玩伴堵他、欺负他。
　　今天也不例外。
　　“喂，私生子，躲什么躲？”曾运晨双手插兜，趾高气扬地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四五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个个满脸嚣张，“我妈说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还赖在我们曾家白吃白喝。”
　　曾玥明紧紧咬着下唇，不敢说话，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惶恐。
　　他长得太弱，声音太细，连吵架都吵不过别人，更别说动手。每次被欺负，他只能默默忍受，等着对方玩腻了离开。
　　“说话啊！哑巴了？”另一个男孩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推在他的肩膀上。
　　曾玥明本就身形单薄，被这么一推，踉跄着撞在墙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强忍着没出声。
　　“你看他那样，不男不女的，声音跟小姑娘一样，难怪没人喜欢。”
　　“就是就是，私生子就算了，还长得这么奇怪，以后肯定没人跟你玩。”
　　污言秽语像石子一样砸过来，伴随着推搡和拉扯，有人拽他的头发，有人踢他的小腿，有人故意把他刚买的文具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
　　曾玥明蜷缩着身体，双手护住头，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可比起身体上的疼，心底的委屈和自卑，更让他难受。
　　他不懂。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他。
　　为什么他要被叫做私生子，为什么他要长得这么奇怪，为什么连一个愿意对他好一点的人都没有。
　　混乱中，不知是谁一拳砸在了他的右眼上。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曾玥明闷哼一声，眼前猛地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视线迅速变得模糊，重影叠着重影，只能看到一群晃动的人影，耳边是肆意的嘲笑和打骂声。
　　他疼得浑身发抖，意识都开始有些涣散，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孤零零地沉在黑暗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被欺负下去，直到昏死过去的时候。
　　一道清冷而带着戾气的声音，骤然划破了喧闹。
　　“你们在干什么。”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句陈述，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巷子里的打骂声，瞬间停了。
　　曾运晨等人下意识回头，看向巷子口。
　　曾玥明也艰难地抬起头，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只能用左眼模糊地望去。
　　逆光里，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男孩看起来和他们年纪差不多，身形却比同龄人要挺拔一些，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身姿笔直。
　　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刺眼的光晕，让他整个人都像是站在光里，看不清面容，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勇的轮廓。
　　明明只有一个人，却硬生生压住了眼前六七个人的气势。
　　曾运晨心里莫名一慌，却还是强装镇定地扬着下巴：“关你什么事？我们教训我们家的人，你少多管闲事。”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朝着他们走来。
　　脚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慌的压迫感。
　　走到近前，曾玥明仍旧看不清他的样子。
　　却感觉他眉目生得极其漂亮，干净柔和，却偏偏眼神冷冽，唇线抿得笔直，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和软糯。明明长相温柔，周身的气场却冷得吓人。
　　是顾忆念。
　　这条巷子里，没有人不认识他。
　　成绩好，长得好，性格好，老师喜欢，家长夸奖，所有孩子都愿意跟在他身后。他就像天生自带光芒，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曾运晨平日里再嚣张，在顾忆念面前，也下意识矮了一截。
　　“我数三声，滚。”
　　顾忆念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曾运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甘心就这么走，可看着顾忆念那双冷沉的眼睛，又实在没勇气反抗。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地上的曾玥明一眼：“算你走运，下次再收拾你。”
　　说完，带着一群人，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瞬间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和曾玥明压抑不住的低低喘息。
　　顾忆念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蜷缩在地上、浑身狼狈、眼角带伤的小孩，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声音也放得温和，和刚才冷冽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没事吧？”
　　曾玥明怔怔地看着他。
　　左眼的视线里，男孩眉眼温柔，笑容干净，阳光落在他的发梢，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像传说中从天而降的天使。
　　刚才那逆光而来的身影，那一个打退所有人的背影，那一句清冷的呵斥，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渐渐和眼前温柔的少年重合。
　　那一刻，曾玥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钝钝的，暖暖的，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站出来保护他。
　　第一次有人，把他从无尽的欺负和黑暗里，拉了出来。用这样温柔的语气，问他有没有事。
　　眼泪瞬间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他脆弱得一塌糊涂。
　　顾忆念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以为他疼得厉害，语气更柔了几分，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只眼角：“很疼吗？我让爸爸妈妈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曾玥明张了张嘴，却因为哭得太厉害，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顾忆念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干净、温暖、骨节分明。
　　曾玥明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脏兮兮、满是灰尘的小手，轻轻搭了上去。
　　男孩的掌心温暖而有力，轻轻一拉，就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别怕，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顾忆念扶着他，慢慢朝着巷子外走去。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曾玥明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边，右眼依旧模糊疼痛，可心底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小小的火苗，暖烘烘的，驱散了多年来的阴冷和自卑。
　　他偷偷抬头，看着身边身姿挺拔的少年。
　　真好啊。
　　这个人，真的太好了。
　　双眼肿胀的厉害，耳边嗡鸣声不绝，曾玥明终是体力不支晕倒过去。
　　昏迷前只听到身旁人焦急的呼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背了起来。
　　再醒来时，就看到顾忆念站在病床前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阳光好像为他渡了一层金光，本就漂亮温柔的脸更是像天使一样。
　　“是你救了我吗？”曾玥明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透过这条缝隙，可以看到丝丝光亮。
　　“嗯，是我，我叫顾忆念。”面前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很是开朗，阳光的声音。
　　“谢谢你。”曾玥明满脸感激的说。
　　“没事的，我们做朋友吧，这样以后我来保护你。”顾忆念满怀善意的说。
　　朋友？
　　这两个字在心里来回捻磨几遍，真的可以吗？
　　自己也可以有朋友吗？
　　是神仙显灵，看到自己许愿树上的红飘带了吗？
　　“你不愿意吗？”顾忆念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的问。
　　怎么会不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我……我想要和你成为朋友。”曾玥明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曾、曾玥明。”
　　“曾玥明。”顾忆念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很好听的名字。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吧，放学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