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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今年的 ...

  •   今年的惊蛰似乎要来得快些,冬雪初融,春雨就裹挟着电闪雷鸣砸了下来,草木被打得歪斜、伏低,花瓣零落。
      不知道是哪道河冲垮了堤,或是某座山坳积了雨,迅猛的浑浊泥浆从山坡转角处冲出,周遭的花草灌木被连根带起,与尖锐零碎的山石混在泥浆中滚滚而下。
      硕大的雨滴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窗上,角落的咖啡机发出细碎声响,黑褐色的原浆细流缓缓落入杯中,散发出氤氲淳香。江熠端着咖啡,嘴里把方糖咬得咔咔响,瞧着落地窗外蜿蜒淌下的雨浪,好不舒服地想着,明天休假该怎么放松。
      “叩叩。”
      “进来。”江熠倚着办公桌转头看向门口。
      “这是什么样子。”来人束着利落的高马尾,一身干练简洁的白衣黑裤,毫不客气地坐到江熠的办公椅上,“站没个站相,把背挺直,杯子放下,站好。”江熠一看到这位上司就有些头疼,放下杯子,却依旧懒懒散散的没个正形:“您又干嘛来了?请问上边上什么指示?”
      楚秋榆甩给他一沓资料,没说话。资料在桌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散开露出了几张照片,江熠也没上手去碰,从图片里和一些含糊的字眼上拼凑出大概:“噢,泥石流把人家祖坟冲出来了,棺里头的宝贝也没了——报警呀,找到我这儿做什么?”
      明知道这人一眼就看出了门道在这儿瞎扯,楚秋榆就是忍不住一阵火大:“分给你了,你就去做,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江熠无辜摊手:“叫我去做什么?”
      “北庄九段路郊外,去了你就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江熠还站着拨弄他那只昂贵的玄色机械表,楚秋榆咬咬牙退让了一步:“给你配了辆车,禁足也能解除了,但这次的任务地点仍是郊外墓葬群,再乱说话的话,禁足时间翻倍,你也停职一个月。”
      外面依然是滂沱大雨,一辆低调的黑色越野发了疯一样在空荡笔直的柏油路上疾驰,即使见了同样赶夜路的汽车,速度依旧不减,直直地冲过去。
      “谁又惹他生气了?”
      “他不是一直这样吗?一生气就发疯。”
      两个缩在后座的外勤紧贴在一起小声嘀咕。
      江熠猛地踩紧油门,越野的速度又升了一倍不止,车身两侧的霓虹灯光完全虚幻一片,巨大的空气撕裂声冲击着耳膜,连带着心脏都在震颤。
      雨丝像冰冷的针,扎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把窗外的霓虹揉成一片模糊的光雾。引擎的轰鸣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暴戾,每一次加速都像要把车身撕裂,后座的两个外勤缩成一团,丝毫不敢再腹诽或者吐槽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太清楚这位上司的脾气,此刻江熠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下颌线绷得死紧。
      车速骤降时,轮胎在积水里碾出刺耳的声响,溅起的水花拍在车门上,像什么冤魂在愤懑地用力捶打着。
      正当两名外勤警员疑心自己会不会真吐在车上时,车速却瞬间缓了下来,乃至于停下。
      “咽回去。”江熠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打开车门下了车。
      江熠推门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半边肩膀,他却浑然不觉,只留给车里人一个冷硬的背影。
      众人一回头,就见漫天的浓郁雾色中走出一个人,高帮黑色皮靴往上是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肩宽而腰窄,套了一件利落的黑色工装外套。
      “真热闹。”江熠冲早到的外勤人员扬了扬下巴,算作打了招呼,“什么情况啊这?”
      “失魂。”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一边记录,一边走过去对他说,“一个小时前发生泥石流,北庄三面环山,都有滑坡现象,四十分钟前出现第一具被冲出的棺木,我们的人半小时前到的,现在只找回了三个有失魂症状的人。”
      江熠轻轻点头:“探过魂了?”
      “探过了。”苏槐走到一个面目呆滞的村民面前,伸出手虚点在他额前,村民浑身一颤,双眼不自觉地往上翻,试图看向自己眉心上的指尖,周身环绕着几丝火光微弱的灵魄,双肩上各有一盏并不明亮的魂火。
      山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肩头,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腐味,在雨夜里漫开得格外刺鼻。被泥石流冲垮的土坡还在往下掉碎渣,偶尔滚下的石子砸在棺木上,发出闷钝的声响,衬得这片临时营地愈发死寂。
      江熠站在雾里,黑色工装外套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他指尖夹着的烟明明灭灭,在浓重的雾色里划出一点暖黄的光。苏槐垂在身侧的手还沾着未散的灵息,指尖泛着极淡的青,他看向那个呆滞村民的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悯——那些飘在村民周身的灵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烛火,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远处的山坳里还在往下淌泥水,手电筒的光柱在雾里分散得支离破碎,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与惶惑都照得清清楚楚。这场泥石流不仅冲垮了山,也撞碎了埋在地下的安稳,连带着那些藏在棺木里的旧魂,都被拽进了这混沌的雨夜里。
      “这是被点天灯了啊?”江熠的目光落到失魂的村民耳后,那里有一块拇指印大小的黑迹,像是有人手沾了炭灰摁上去的。
      “慎言。”苏槐收回手,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叫你的两只灵去山谷里探查一下。”
      “找什么?”
      “找人,找魂,找山里作乱之物。”
      “找不到。”江熠一屁股坐到山石上,语气干脆又无赖,“你们找了三个小时,就回来这么两个吓丢了魂的普通人,难不成我一个人就能把山谷翻个遍吗?”
      “三个。”苏槐脸色不变,“三个丢了生魂的普通人。”
      江熠冷呵一声,还没来得及出言嘲讽几句,余光中就瞥见密匝匝的幽暗树林里冲他迎面扑来一个黑影。江熠皱了一下眉,屁股都没挪位,直接伸手捉住了那个黑影:“什么脏东西!”
      江熠的动作快于脑子,后知后觉感觉到手上湿滑黏腻的触感,瞬间撒手甩出去:“滚开!”
      山雾裹着湿冷的风,把草木的腥气往人鼻子里灌,江熠坐在冰凉的山石上,指尖还残留着那道黑影的湿滑触感,像沾了半腐的烂泥,惹得他皱紧了眉。
      苏槐站在他身侧,垂在身侧的手还泛着淡青的灵息,他看向那片幽暗树林的眼神里藏着警惕——刚才那道黑影窜得极快,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死气,绝不是山间野物。几个失魂彷徨的村民缩在临时营地的角落,耳后的黑印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刺目,像一个个被烙下的印记,提醒着这场泥石流背后藏着的诡异。
      江熠甩了甩手,把指尖的黏腻蹭在裤腿上,抬眼看向苏槐:“这是惹了什么大东西?”修正润色版文本
      江熠走了半天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有心把这个幻境砸个稀烂。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臭死了。”
      一条望不到头的小道已经被他走了好几次,又一次绕回原点时,那堆碎石旁坐了个人,一看见江熠,眼睛一亮:“居、居然有人!你进来多久了?”
      他捂着小腹艰难地撑起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身上灰扑扑的衣物也被磨出了线头。
      “你也臭死了。”江熠一掌把他轰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的身形逐渐消散,最终在地上凝成一团半死不活的苔虫。
      江熠简直浑身不舒服,他用树枝把苔虫挑回草丛中:“滚回去,告诉操控你的那个不敢见人的东西,叫他再多叠几层幻境,别让我走出去了,叫他把他的尸骨藏好,别让我找到了。”
      忽地起了一阵莫名的风,竟把雾吹拢了,稍微站得远一些,连几步之外的那堆碎石都看不清了。
      雾里的腐臭更浓了,混着若有似无的土腥味,像有什么东西在脚边慢慢腐烂。江熠踢开那团苔虫时,枯枝在泥里碾出细碎的声响,惊得雾里飘来几缕若有似无的呜咽,却辨不清方向。那阵怪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撞在他脸上,把他的衣领灌得满满当当,连指尖都泛起凉意,眼前的雾墙又厚了几分,把刚才的碎石、人影都吞得干干净净,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黏稠的雾里,像被整个山坳吞进了肚子里。
      “他进去了一个小时还没出来?”楚秋榆坐在副驾驶座上,打开车门看着那条幽深小路,“你别把人弄死了。”
      “他坐上副支队的座位靠的是身体吗?”苏槐吹了吹杯里热腾腾的水汽,“幼稚、娇气,又莽撞,你们山内的人还真有意思,将挑细选几十年最后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回来。”
      楚秋榆歪头看他,语气复杂:“你跟他待久了,你就懂了,他才不……”
      话音未落,山谷中猛得卷起一阵飓风,打在人身上连皮肉都被刮得疼,破风声中各种哀嚎尖叫接连响起,
      众人被迫开了法阵以稳住身形,连眼都睁不开。苏槐一张嘴就被呛得直咳嗽,只好给楚秋榆发去通灵:“什么情况?不是说这儿只有苔虫和噬欲骨吗?你连我都骗吗?”
      楚秋榆不看他,关上车门吼:“你不是还骗进去了一个江熠吗?!”
      山风卷着泥砂与腐叶,像无数把钝刀刮在脸上,把临时营地的帐篷吹得猎猎作响,连固定桩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保温杯里的热水晃得厉害,蒸汽在冷风中瞬间凝成白雾,糊住了苏槐的镜片。远处的山坳里,飓风卷着碎石与枯枝,在雾里划出狰狞的轨迹,那些被苔虫寄生的村民发出的哀嚎,混在破风声里,像从地底爬出来的厉鬼哭腔。
      楚秋榆靠在车门上,指尖攥着对讲机,指节泛白——刚才的飓风来得毫无征兆,连山岩都在震颤,显然是幻境里的东西被江熠的挑衅激怒或者是江熠被幻境里的邪祟彻底惹恼了,连带着现实世界都开始出现异象。车灯的光柱在风里被撕得诡谲,照不清那条通往山腹的小路,只能听见雾里越来越近的嘶吼,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幻境里挣脱出来,要把这整片山林都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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