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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三岁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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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苏妄,正收拾他这辈子所有的家当。
东西少得可怜,一件洗得发硬的旧外套,一双磨破了边的鞋子,再加上桌上一封叠得整齐的信,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他对“父亲”这两个字毫无概念。
自记事起,家里就只有他和妈妈。男人的身影从未出现过,像是在他降生之前,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妈妈从不主动提起,偶尔望着他时,眼神复杂得让他看不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他这个年纪根本猜不透的沉重。
母子俩的日子一直过得难。
穷,挤在阴暗潮湿的小屋里,连顿饱饭都要精打细算。可只要妈妈在,苏妄就觉得还能忍。冷一点,饿一点,被人看不起一点,都没关系。
直到一个月前。
妈妈病倒了。
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现实刺骨。
他没钱,没门路,没任何人可以求助,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虚弱下去,连拉住她的力气都没有。
“去找姜振康,拿着这封信。地址我给你写在上面了。”
妈妈走的那天,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交代后事。那个人是爸爸当年的结拜兄弟,会收留他,会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条活路。
她说:“不要痛苦,要坚强活下去,我要去找爸爸了,你别难过。”
最后,她带着满脸愧疚,轻声说:“我太自私了,只顾及自己的感受,没想过你。这么多年跟着我一直在吃苦,我对不起你!但是我有我的苦衷,咱们家真的没脸面对姜家,我真的面对不了姜大哥还有琳琳姐。所以以后去他们家,长大一定要报答他们,听到了吗,妄儿?”
苏妄没哭。
只是死死攥着那封信和地址,指节泛白。
妈妈走了,他在这世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未来。
只剩下一个陌生的地址,和一句轻飘飘的承诺。
他家所有的钱凑不出一口棺材,还是居委会募捐,街坊邻居搭手帮忙,才让母亲得以入土为安。他在墓碑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磕得发烫,也没流出一滴泪。
居委会的人了解了他的去向,终究放心不下,安排了一个工作人员,带他去往B市,寻找那个素未谋面的姜叔叔。
最后一次回到空荡荡的小屋,苏妄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许哭。
他把信贴身藏好,背上那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囊,推门走出了这间再也没有温度的屋子。
门外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
前路茫茫,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只知道,这是妈妈用命给他留下的,最后一条生路。
车子驶入B市的那一刻,苏妄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另一个世界。
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繁华又疏离的味道。
这是他长到十九岁,第一次踏入如此奢华的城市。
一路上,身旁的工作人员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你妈妈认识姜振康?还是你去世的爸爸,跟他是好兄弟?”
苏妄微微一怔。
姜振康。
这个名字,妈妈临终前反复提起。
“姜振康你知道吗?那可是商界有名的大佬,在这片地界上,提他名字没人不认识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唉,你要是真能被姜家收下,往后也算有个好去处,不用再受苦了,可怜的孩子。”
苏妄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愧疚,是想起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还是想起自己从此无依无靠,要寄人篱下。
他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工作人员看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也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问。
毕竟,这只是个刚失去母亲、连未来都攥在别人手里的孩子。
给他一点安静,一点私人空间,就够了。
车子一路向前,驶向这片城市最金碧辉煌的深处。
苏妄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那封贴身藏着的信。
纸页被体温焐得温热,却暖不透他心底刺骨的凉。
姜家。
姜振康。
他即将要去的地方,会是深渊,还是另一种牢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踏出那间小屋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前,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工作人员带着苏妄走进大堂,只觉得连呼吸都要放轻。这里每一处都精致得过分,和他从前住的阴暗小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上前跟前台说明来意时,对方只是公式化地点点头,神情淡淡,不咸不淡地拨了个电话。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让身边的工作人员心一点点沉下去,暗自犯愁。
万一姜总根本不认这门亲,这个刚没了妈的孩子,又能往哪里去?
没等多久,前台挂了电话,脸色骤然一变,刚才的疏离一扫而空,瞬间堆起满脸亲切客气,连声说着“这边请”。
工作人员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两人被前台亲自领进电梯,一路直达高层,带进一间宽敞气派的办公室。
“你们先在这里稍等片刻,姜总一会儿就下来。”前台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推开。
走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姿挺拔,气质沉稳,一眼望去便知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人。
在看见苏妄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冷静沉稳瞬间崩塌,眼底翻涌着激动与心疼,快步朝他走来。
男人伸出手,似乎想将这个瘦弱的少年拥入怀中,可又顾忌着陌生,怕吓到他,最终只是双手轻轻落在苏妄的肩上。
指尖触到的肩膀,单薄得硌手。
姜振康盯着这张与故去兄弟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喉头哽咽,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都在发颤:
“好孩子……你受苦了,真是受苦了……”
“以后有叔叔在,谁都不能再欺负你。”
苏妄始终垂着眸,身形绷得笔直。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分量,一句话,就能决定他往后是继续颠沛流离,还是能有一处容身之地。他深谙寄人篱下的分寸,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客客气气地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又沙哑,吐出的字句规矩又疏离:“谢谢姜叔叔。”
一句再平淡不过的称呼,却让姜振康再也绷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形、却过早懂事的孩子,滚烫的泪水瞬间滚落,再也顾不上顾忌,伸手一把将少年紧紧揽进怀里。
苏妄被他拥在怀中,能感受到男人宽厚掌心的温度,还有他微微颤抖的身躯。
“我找你母亲,找了这么多年啊……”姜振康声音哽咽,满是悔恨与自责,“是叔叔晚了,终究是晚了一步!我没能完成你爸临终前的嘱托,对不起你们母子,是我对不住你们!”
他抱着怀里轻得吓人的少年,心疼得无以复加,一字一句郑重许诺:“好孩子,别怕了。从今往后,姜家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亲人,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再吃一点苦。”
温热的泪水浸湿了苏妄肩头破旧的衣料,男人的怀抱宽厚温暖,话语里满是声泪俱下的恳切。
苏妄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却在心底默默打量。
他从小跟着母亲在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早就练就了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眼前的姜振康,眼底的悔恨、心疼、愧疚,皆是真心,没有半分虚伪,是个骨子里藏着正义感、重情重义的男人。
或许,这里真的能让他,暂时有一个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