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野事》留一支笔

7、罗本之 三更夜，月

　　三更夜，月如玉。

　　月光透进窗子，与室内的黑暗切割形成一道黑白交线，投映在墙壁。
　　而这道黑白明确的交线却起了波澜，线条变得弯曲，一道影子自阴影区慢慢而出，逐渐在被月光覆盖的墙面变得清晰，直至一个人形投映在白墙。

　　再然后，墙上的影子慢慢变了形状，郁兰思从墙面而下，轮廓不全，身体模糊。

　　他向罗昭走去，每靠近一步，身体就变得越真实。

　　他停在罗昭床边，俯身低头，罗昭的脸映在他的眼睛中。

　　过了许久，郁兰思才缓缓直起身，从罗昭的上方移开。
　　他在床边坐下，身体将床单压出褶皱，郁兰思伸出指尖摸了摸这些褶皱，眼睛陷在阴影里看不见神情。
　　他顺着床单褶皱指尖一路上滑，触摸到掩藏在被子下的身体，触摸到露出一点的衣角，触摸到温热的脖颈和离他距离极近的脸颊。
　　就在他想感受罗昭脸部皮肤触感时，窗外吹进一阵湿热的风，吹动了挂在床边的葫芦，一声碰撞，发出了轻声闷响。
　　郁兰思一瞬不瞬地盯着罗昭的眼睛。
　　罗昭睡得很沉，一阵响声，连让他轻微皱眉都没有。

　　郁兰思看向床边悬挂的葫芦，又有阵风从窗子吹进，风推着葫芦撞向床沿，在撞击声响越来越大之时，他将葫芦从床边拿了下来。

　　之后，又重新将自己覆在罗昭上空，身体变得若隐若现，能穿透罗昭的身体，却也只是穿过。
　　郁兰思眉毛皱了皱，从上方下来，坐到罗昭的床边。
　　这次身体又有了实感，比起刚才的若隐若现，现在更像个人。
　　寅时。
　　郁兰思起身。
　　这个房间里有禁忌之物，床边葫芦，中央红纸，柳条成相交。
　　他的目光落在床边柜上，那里放着一杯清水。
　　郁兰思移到水杯面前，这次没有点水成字。
　　那杯水他没动，他想，罗昭大约也不希望他动。

　　第二日，罗昭醒来，第一眼便投向床头柜。
　　水杯原封不动地立在那里，水面高度没有丝毫变化，杯旁也没有新的水痕。
　　他俯身看向床边，昨夜悬挂的葫芦静静垂着，位置形态与他放置时别无二致。
　　罗昭下床，逐一检查家中各处贴上的红纸，同样毫无异样。
　　他利落地穿衣洗漱。今天清晨，他必须在吴老二的“头七”摆祭开始前，烧完往生纸，抱完槐树。

　　罗昭从地下室翻出一个经久不用的不锈钢盆，又在街边寻了根粗壮的枯枝。找准吴家所在的方向，在距离吴家设祭地点直线约一公里的空旷处，点燃往生纸，投进焚烧盆。火焰跳跃升腾，他一边用树枝翻动纸张使其充分燃烧，一边低声诵念往生词。
　　燃烧的灰烬随风飘向吴家所在的方位。
　　纸烬翻飞。
　　罗昭最后取出写有吴老二八字的黄纸，裹上一块干燥的柳树皮，一同投入火中，看着它们被火焰舔舐，化为飞灰。
　　纸灰燃尽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罗昭原计划骑三轮车去西头湾，此刻只能改开那辆旧面包车。
　　车停在“青青金纸店”门口，店门紧闭，徐青枝还未起身。罗昭从后车座缝隙里摸出一把旧伞，拔了钥匙，撑开伞，朝着西头湾的方向走去。
　　雨势不小，却是顶着太阳落下的太阳雨。罗昭想尽快完事，选定的还是昨天抱过的那三棵老槐树。
　　前两棵树紧挨着湾边，新培的厚土被雨水冲刷，根部松软，罗昭抱完已鞋袜泥泞。
　　顾不得这些，他用力跺了跺脚，甩掉些泥水，捡起丢在一旁的雨伞，加快脚步走向最后一棵槐树。
　　距离很近，没几步就到了。
　　罗昭将伞向后倾斜，露出视线看到那枝系有红带的槐枝，此刻被雨水下压得更弯曲垂绦。

　　一阵急风吹袭，裹得雨势更为紧密，风雨冲压在槐树间，压得枝梢槐花纷纷携雨水下落，槐花落在伞面，击出阵阵清响。

　　罗昭撇了伞，上前几步，雨水从槐树枝叶间隙滑落，聚集成更大的水滴，一下下砸的他视线模糊。他抬手抹了把脸，水珠依旧顺着额发流下，眼前一片迷蒙。他展开双臂向前抱去，却在即将抱住的一刹那停了手。
　　急急簌簌的雨水消失的无形无踪。
　　他眼前的模糊退去，罗昭透过枝叶，视线落在前方那堵低矮的灰墙上。
　　灰墙投下他的身影，他的身侧却还有另一人。
　　两道人影，一把撑开的伞，虚虚实实地晃动。
　　罗昭猛然转身，身后却空无一人。
　　雨水重新落在他身上，此刻狂跳的心脏比雨声更为噪大，一下一下搏击在胸腔。
　　他下意识看向刚才扔伞的地方。
　　那把旧伞，依旧静静地躺在泥水里，伞面被雨水敲打着。
　　罗昭呼了口气，再次迈步上前，张开双臂迅速而有力地抱了一下面前的槐树主干。
　　做完这些后，他立刻低头跨步疾步向前。
　　就在他跨出下一步的瞬间，一个撑着伞的男人，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和他极近的距离，毫无征兆。
　　伞面朝他倾斜过来，遮住了部分天光。男人伞骨上滴落的水珠，咫尺之间看得尤为细致。
　　在这极短的时间内，罗昭过了一遍送人生魂的禁忌。
　　面前的人朝他笑了笑，声音穿透雨幕，呼唤着他，叫他——
　　“罗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