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代码：两块五》呤川

2、协议 圣利安大

　　圣利安大学的公共教学楼背靠钟楼，午后烈阳透过巨大落地窗，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规整的几何阴影。梧桐枝叶从二楼窗外探进来，风一吹便晃出斑驳光影，替教室挡去了大半燥热。

　　江尘坐在大二（1）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腮，眼神懒散地搭在讲台方向。

　　他是体育系篮球专项的大二学生，也是全校都心知肚明的“问题学生”——上课睡觉、作业不交，可球技好得离谱，又是校队主力，气场强，人缘杂。只是没人知道，他的身体时常会莫名虚化。

　　江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袋上的函数挂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篮球场的穿模还没完全平复，他总觉得浑身发虚，连坐着都能感受到桌椅细微的闪烁，生怕下一秒自己就先陷进椅子里，在全班面前彻底暴露。
　　教室门被推开。

　　中年教授捧着教案走进来，笑着朝台下示意：“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班里转来一位新同学。”

　　教授侧身让开，林澈背着黑色双肩包缓步走了进来。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

　　江尘随意抬眼扫了一下。
　　只一眼，他就微微顿住。

　　在他那双能看见异常的视野里，林澈周身没有半分杂乱乱码，反而像一个天然的数据稳定场。方才教室里因为他的BUG影响、一直微微闪烁虚化的窗框与桌椅，在林澈踏入的瞬间，竟瞬间“像素归位”，所有错乱都被抚平。

　　他还注意到，林澈背包拉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书签，是简化的函数曲线样式，和他笔袋上的挂件莫名对上了。
　　江尘盯着那枚一模一样的挂件，心头咯噔一下，这绝不可能是巧合，难不成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心底的戒备瞬间又多了几分，看向林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

　　“我叫林澈。”
　　少年声音清冷，语调平稳得近乎刻板，“数学系大二，请多指教。”

　　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林澈，你就坐江尘旁边吧。江尘是我们班……体育系的活跃分子，你们互相带动一下。”

　　江尘指尖转笔的动作一顿。

　　活跃分子？
　　明明就是想说他上课睡觉、不爱学习的校霸。

　　林澈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半个教室，精准落在江尘头顶那团淡蓝色异常数据流上，轻轻颔首：“好。”

　　他背着包，从容走向最后一排。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江尘身上那股从篮球场延续而来的眩晕失重、胸腔发闷，竟一点点被抚平。指尖时不时泛起的半透明虚影也淡了下去。

　　他下意识攥紧手，试图掩盖那抹诡异的虚化，可越是紧张，异常越明显。江尘悄悄用袖子蹭了蹭泛着虚光的手背，那点小动作，却没逃过走近的林澈的眼睛。

　　江尘喉间微微发紧。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差点露馅，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甚至做好了被当成怪物、当场退开三步的准备，可林澈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
　　林澈路过江尘桌旁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指尖飞快地隔空轻点了一下江尘泛着虚光的手背，一道极淡的白光转瞬即逝，江尘指尖的透明感瞬间消退，彻底恢复成正常的肤色。全程不过一秒，没人察觉，连江尘都只觉得手背微微一暖，异常感就消失了。
　　直到林澈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股翻腾的焦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瞬间平息。
　　温润安定的气息从两人之间漫开，把他整个人都裹住。

　　江尘下意识深吸了口气。
　　濒临崩溃的空间震颤感奇迹般消退，指尖发凉、胃里翻涌、随时会“化开”的失重感，全都被压了下去。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澈。

　　林澈正从包里往外拿书，动作一丝不苟。
　　课本、练习册、笔记本、草稿纸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连笔袋都摆得严丝合缝，强迫症似的规整。
　　掏书的时候，一本厚厚的线装笔记本掉了出来，封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他迅速捡起来塞回侧兜，动作自然，却带着一丝隐秘的谨慎。

　　江尘眼角余光扫到那本子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一看就是常年带在身上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该不会是早就盯上他，专门转来“研究”他的吧？

　　“你……”
　　江尘刚开口，嗓子还有点哑。

　　林澈头也没抬，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桌上铺好一张空白便签。
　　然后，他掏出了一个透明亚克力挂牌。

　　上面印着几行规整的黑体字：

　　【圣利安大学·异常体接触管理条例】
　　物理距离建议：保持 50cm 以上安全距离。
　　视觉接触：直视乱码超过 3 秒，收费 1 元。
　　肢体接触：视部位而定 ——手肘接触 5 元；手掌接触 10 元；跨半径强行靠近 20 元。
　　特殊服务：半径 1 米内“靠近安抚”，一次两块五。

　　江尘盯着挂牌，嘴角狠狠一抽。
　　“林澈，你是不是真穷疯了？”

　　林澈终于抬头，镜片后的眸子平静无波，手指轻轻点了点江尘头顶。
　　“你的数据流很不稳定。”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在操场那次穿模，你的左脚后跟虚化了 0.4 秒。按照稳定场理论，如果不持续安抚——”

　　林澈轻轻敲了敲桌面：
　　“下节课，你的整条右腿有 73% 的概率会直接陷进课桌里。”

　　江尘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腿——还好，还在。

　　“你……真的能修好我？”
　　江尘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林澈没直接回答，把挂牌翻到背面。
　　背面是一个微信收款码，下面一行小字：【长期包月可打折，季度包送一次‘紧急稳定’】。

　　“操场那下属于‘意外溢出’，加上现在的‘靠近安抚’，一共五块。”
　　林澈说得理直气壮，“现金还是扫码？”
　　江尘气极反笑，盯着林澈一本正经的脸，压低声音咬牙：“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追着要这种莫名其妙的钱，你这跟敲诈有什么区别？”林澈推了推眼镜，一脸坦然：“等价交换，我帮你稳住异常，你支付服务费，合法合规，不算敲诈。”
　　江尘盯着那个收款码，一堆国粹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
　　看着林澈这张禁欲又正经的脸，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在跟一个二维码谈人生。

　　前排几个同学偷偷回头，目光在两个颜值高得扎眼的男生之间来回扫，像在围观什么隐秘大戏。

　　江尘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啪”地拍在桌上。
　　“不用找。”

　　林澈看了眼那张纸币，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像是嫌弃上面沾了太多杂七杂八的数据，可还是伸出两根修长手指，小心翼翼捏起那五块钱，塞进笔袋最内层。

　　林澈指尖碰到纸币的瞬间，江尘隐约看见一丝极淡的白光从他指尖闪过。
　　一直缠在他身边的细碎乱码，像是被清理掉一层，舒服了不少。

　　“谢谢惠顾。”
　　林澈满意点头，冷淡的神色松了一点，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

　　“另外，”他翻开数学课本，头也不抬，“刚才那个是临时收费。如果你想让我当你全天候的稳定场，我们需要签一份正式协议。”

　　江尘：“……”
　　这年头，当个BUG还要签合同？

　　“什么协议？”

　　“《同桌互助与数据稳定协议》。”

　　林澈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刷刷几笔写好，推到江尘面前。

　　纸上只有三条：

　　1. 甲方（江尘）允许乙方（林澈）在甲方出现数据溢出时，进行必要观测、稳定场干预及异常修复。

　　2. 甲方需配合乙方研究，不得故意制造大规模空间坍塌，不得隐瞒异常触发时间。

　　3. 乙方提供全天候 1 米半径“稳定力场”，甲方按次支付劳务费用，概不赊账。

　　江尘盯着协议，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抬眼看向林澈：“你还做研究？拿我当实验对象？”

　　林澈推了推眼镜，坦然点头：“你是首例原生特级BUG，研究价值极高，而且数据能帮我更快修复你，对你无害。”

　　说着，他从笔袋侧兜摸出一枚银色金属纽扣，按在桌肚内侧，细微的蓝光一闪即逝。
　　“这是数据锚点，在这方圆一米内，你的异常会被屏蔽，不会被校方系统检测到，也不会再连累周围东西跟着虚化。”

　　江尘下意识伸手碰了碰桌肚的金属纽扣，微凉的触感传来，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半分。那些缠了他快一个月的、挥之不去的空间错乱感，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连空气都变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抬眼看向林澈，第一次放下了大半戒备——这个人，是真的能压得住他身上的异常。

　　江尘低头看了眼桌肚里微微发亮的纽扣，忽然想起之前几次失控，身边的桌椅水杯都会跟着扭曲碎裂。原来不是他力气大，是他真的能弄坏这个世界。
　　他盯着最后“概不赊账”四个字，默默翻了个白眼。

　　可再低头看看自己桌下的手——
　　刚才那种虚幻的透明感已经完全消失，指尖是真实、踏实的触感。

　　这种安全感，太诱人了。

　　江尘拿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
　　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澈的侧脸似笑非笑，“不过你最好真能修好我。要是哪天我整个人没了，做鬼也要把那两块五要回来。”

　　林澈推了推眼镜，嘴角勾出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放心。”
　　他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股严谨的数学感。

　　“作为圣利安唯一的官方运维员，我不会让我的核心资产——也就是你——轻易报废。”

　　话音刚落，窗外的梧桐枝突然晃出一道模糊的像素虚影。
　　江尘心瞬间提了起来，林澈却眼都没抬，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三下，那道虚影立刻消失，连风都停了一瞬。

　　“别慌，外界波动，我能压。”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数学教授抱着教案走进来，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多元函数积分题。

　　江尘本来一看就头疼，可身边坐着林澈，脑海里躁动的乱码竟奇迹般安静下来。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这题好像也不难”的错觉。

　　当然，只是错觉。

　　五分钟后，江尘看着自己空白的草稿纸，再次陷入绝望。

　　而旁边的林澈，已经刷刷写满了完整步骤，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声音意外地像白噪音，把他仅剩的烦躁都抚平了。

　　江尘趴在桌上，侧头看着林澈认真解题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着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往林澈那边挪了挪椅子，两条椅腿紧紧贴在一起。

　　前排那几个偷偷拍照的女生，手机突然同时卡顿，屏幕蹦出细碎雪花点，怎么按都拍不了。几人满脸疑惑，丝毫不知道是林澈悄悄屏蔽了信号。

　　江尘察觉到动静，挑了挑眉看向林澈，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写题，仿佛什么都没做。
　　江尘在心里嗤笑一声，看着冷淡，管得还挺宽。

　　“干嘛？”
　　林澈头也没抬，笔尖没停。

　　“离近点，信号好。”
　　江尘理直气壮地胡扯。

　　林澈手中的笔顿了半秒，随即把那个亚克力挂牌轻轻推到他眼前。

　　背面多了一行小小的手写体：
　　【抄袭解题思路：另算。】

　　江尘：“……”
　　他默默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对了，”林澈忽然开口，像想起什么重要事项，“给你补两个知识点，免得你以后连术语都听不懂。”

　　江尘：“？”

　　林澈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又专业：
　　“第一，你的BUG类型。
　　你是原生异常体，不是外部入侵，也不是数据损坏，是世界系统对你的‘权重过高’。
　　简单说——你比圣利安的空间设定还强，你一动，世界就穿模。”

　　江尘：“……”

　　“第二，我的能力。
　　我靠的不是魔力，是数学结构稳定场。
　　你可以理解成，我在你周围写了一组隐形函数，把紊乱的空间约束住，不让你的数据崩到世界塌方。”

　　江尘：“……”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BUG，被修得越来越专业了。

　　他也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他不是怪物，只是世界装不下他，而林澈刚好能把他“装”住。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挨在一起的影子。

　　江尘看着林澈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世界就算是个破烂草台班子，也总算有人给他搭了个安稳的台子。

　　桌肚里的数据锚点泛着微蓝的光，像一颗安静守着他的小星辰，把所有不安都挡在外面。

　　林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身边终于安分下来的江尘，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一敲，心里默默计算：

　　今日收益：5 元。
　　核心资产状态：稳定。
　　这笔同桌交易，稳赚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