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妄》宿乂

3、入局

　　“初醉，初醉。”
　　耳边有些嘈杂。
　　恍惚间，苏宿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

　　我不是在公寓里吗?怎么会这么吵?
　　苏宿不解。

　　公寓的隔音虽然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吵成这样。这声音近得像是在他耳边喊，嗓门大得像是怕他聋了。
　　忽然，有人晃了晃他的肩膀。
　　“初醉!”
　　苏宿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脸型偏圆，皮肤不算白，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头发是自然的黑色，没有打理过，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整体来说，是一张扔进人海里就找不着的脸。

　　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激动，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那人看到他睁开眼睛，高兴坏了，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疯狂地晃。
　　“初醉!你终于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怎么叫都叫不醒，我还以为你签了个假契约，魂都被收走了。吓死我了！”
　　苏宿被晃得头晕。

　　初醉?
　　谁是初醉?我吗？

　　还有，眼前这个人又是谁?他的公寓里怎么会闯入这么一号人物?这年头入室抢劫的都这么热情了吗?晃醒再抢?
　　苏宿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输出

　　“你说我们这可是签了契约进来的，你一进来就睡，还怎么叫都叫不醒。这万一突然进入游戏，我们怎么拿那一百万?你是知道签了契约这游戏赢不了就会死的吧?”

　　契约?一百万?游戏?
　　苏宿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几个词怎么这么耳熟?

　　“等等等等，”苏宿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带着些困惑，“你谁?”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困惑，又困惑变成了受伤。
　　“我谁?我是你发小啊!你失忆了?还是睡傻了?你撞到头了?”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摸苏宿的脑袋。

　　发小？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发小？苏宿想。
　　苏宿偏头躲开，趁机扫了一眼四周。
　　然后他愣住了。

　　他不在公寓里。

　　他正坐在一个巨大的大厅里。
　　不对，说是“大厅”都有点不够。
　　这地方大得离谱。地面是灰白色的石板，天花板高极了，上面吊着一排排冷白色的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四面是墙。
　　没有窗户，没有门。
　　就是四面灰白色的，光秃秃的，看起来厚实得能扛住导弹的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装饰画，没有常见的消防栓和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

　　大厅里散落着人。

　　有的人还在迷迷糊糊地揉眼睛，有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四处张望，有的人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还有一个人正对着墙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所有人看起来都一脸懵。

　　苏宿的脑袋里瞬间飞过了三个非常老套，但此刻无比迫切的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 我眼前这个疯狂的人又是谁?

　　第一个问题，苏宿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他现在应该叫“初醉”。
　　或者应该说，他现在在一个叫“初醉”的人的身体里。

　　那么第二个问题，这是哪里?

　　他不知道。

　　第三个问题，这人是谁?
　　也没有头绪。

　　苏宿决定暂时不说话。
　　因为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谁?我是你发小啊！”这种回答，对于“你谁”这个问题来说，简直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于是他干脆躺平。

　　他往后一靠，后脑勺枕在冰冷的地面上，盯着天花板那些白晃晃的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那人在旁边继续输出。
　　“初醉，你别不说话啊，你这样我害怕。你说你平时话是少了点，但也没到这个程度啊。你是不是被吓着了?没事没事，我也被吓着了，但你看我不是还好好的吗?咱们俩一起进来的，有伴儿，不怕啊。”

　　苏宿听着听着，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契约”。
　　那人说，他们是“签了契约进来的”。

　　苏宿的脑子里像有人按了一下播放键。

　　落子的新小说《弈》。

　　简介里的那些句子，一句一句地蹦了出来，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你签了一份契约。”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签的，不记得在哪里签的。”
　　“但你记得那个数字百万美金。”

　　苏宿的心跳"咚咚咚"地加速了。
　　不是吧?
　　他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显示的时间不对，日期也不对。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机放下，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还在一刻不停地说话的发小。
　　那人被他看得一愣。

　　“怎，怎么了？”

　　苏宿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我好像穿书了。
　　你信吗？

　　但这太离谱了。
　　他觉得自己说出来会被这个发小直接送进精神病院，如果这里有精神病院的话。

　　他想了想，改口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瞪大眼睛：“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宿摇了摇头。

　　那人沉默了两秒钟，用一种“你该不会是在逗我吧”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说：
　　“行吧。我叫杜明。你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你妈认识我妈的那种。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认识你的那种。你现在能想起来了吗？”
　　苏宿面无表情地又摇了摇头。

　　杜明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苏宿看着他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那种好笑，而是那种在太离谱的情境下，人的大脑会自动启动一种防御机制，让你觉得一切都是笑话，都是假的，都不重要。

　　他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他已经认清了这个现实。

　　他穿书了。

　　穿进了落子的新小说里。
　　穿进了一个叫苏初醉的人。
　　有一个叫杜明的发小。

　　面前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大厅。
　　周围还有一群和他一样要来参加游戏的倒霉蛋。

　　而这个游戏
　　赢了一百万美金。

　　输了，死在现实和游戏里。

　　该死的双杀。

　　苏宿深吸一口气，然后又躺平了。
　　他看着天花板，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杜明凑过来：“先听好消息？”
　　“好消息是，我大概知道我们在哪了。”
　　杜明眼睛一亮：“真的?”
　　苏宿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对。”
　　杜明高兴的蹦了起来。
　　“太棒了！初醉你终于想起来了！”
　　“但还有一个坏消息。”苏初醉面无表情地说。
　　“坏消息是我们在一个小说里。”
　　“你信吗？”

　　杜明：“......”
　　杜明：“你刚刚躺下的时候磕到头了？”
　　苏初醉：“没有。”
　　杜明：“你是不是睡傻了？”
　　苏初醉：“也没有。”
　　杜明：“那你……”
　　苏初醉：“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 穿书' 的东西？”
　　杜明：“网络小说那种？”
　　苏初醉：“对。”

　　杜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非常认真地，用他这辈子最真诚的语气说：
　　“初醉，你听我说。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咱们先把游戏过了，拿了钱，我陪你去医院。挂最好的专家号。把脑子好好查一查。”

　　苏初醉闭上了眼睛。

　　算了。

　　跟这种人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