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管理师》躺平的喵

5、解决 云梦涵

　　云梦涵睁大了眼睛。

　　韩旭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老收音机，每个字都带着生涩的颗粒感。他还是没有抬头，但手指已经从书页上移开了。

　　“那要看人。”陈幼安回答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开口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有的人追的是仇恨，有的人追的是意义。还有的人，追的只是一个能让自己继续往前走的理由。”

　　韩旭沉默了。

　　那颗透明的空白表情包上，薄霜似乎淡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陈幼安站起身。

　　“明天我还会来。”她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外面逛逛。”

　　韩旭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将书翻过一页。

　　陈幼安没有追问，她要的只是确定韩旭听见，随后，她带着云梦涵走出房间。

　　门关上后，云梦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他说话了。”云梦涵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陈博士，你太厉害了，你怎么做到的？”

　　“我没做什么。”陈幼安往楼下走，“我只是坐在他旁边。”

　　云梦涵追上来，“这有什么关系？”

　　陈幼安在楼梯转角停下脚步，转过身。

　　云梦涵差点撞上她，连忙后退半步，后背贴上墙壁。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云梦涵能看清陈幼安睫毛的弧度。

　　“关系在于，”陈幼安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云梦涵的眉心，然后缓缓向下，悬停在她胸口偏左的位置，“当你在一个人身边时，他感觉到的是你的陪伴。”

　　她的手指没有碰到云梦涵的衣服。隔着大约两厘米的距离，云梦涵却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在微微发热。

　　“韩旭不是不想说话。”陈幼安收回手，转身继续下楼，“他是太久没遇见坐在他旁边的人了。”

　　云梦涵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陈博士，怎么样？”在陈幼安下楼后，韩天明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急切。

　　“我需要几天时间。”陈幼安说，“另外，这几天我想带韩旭出去走走。”

　　“出去？去哪里？”

　　“他从前喜欢去的地方。”

　　韩天明皱眉思索，随后报出几个地名。少年宫，科技馆，图书馆。

　　“韩先生，这是韩旭喜欢的地方，还是……”陈幼安故意停顿，加重语气，“您喜欢的地方？”

　　韩天明愣住。

　　云梦涵忽然开口：“韩先生，韩旭小时候有没有特别想去的什么地方？比如游乐场、动物园、电玩城？”

　　韩天明的神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那种空白不是被问住了，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答不出这个问题。

　　“我……问问沈瑶。”

　　他快步离去，背影透着一丝狼狈的仓皇。

　　沈瑶是傍晚赶回家的。

　　与韩天明的清瘦沉郁不同，沈瑶是典型的职场女性，短发利落，套装挺括，说话语速快而清晰。

　　但此刻那身套装上带着奔波一天的褶皱，眼底的乌青比韩天明还重。

　　“旭旭小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着，像在努力从记忆里打捞什么，“他五岁的时候，有一次路过游乐场，扒着铁栅栏不肯走。说想坐那个转上去的、有个小房子的轮子。”

　　“摩天轮。”韩天明低声补充。

　　“对。摩天轮。”沈瑶的声音哽了一下，“那天我有个手术，天明在国外开会。保姆哄他说下次来，抱他回家了。后来……就忘了。”

　　“忘了”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两块烧尽的炭，没有火焰，只有沉甸甸的余烬。

　　陈幼安写下游乐场三字，合上笔记本。

　　“明天，我带他去游乐场。”

　　当天晚上，韩天明为她们安排了客房。

　　云梦涵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就看见陈幼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张照片。

　　“还在工作？”

　　陈幼安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照片。

　　那是陈幼安要求的，韩天明傍晚送来的有关韩旭的照片。

　　云梦涵擦着头发，走到陈幼安身后。她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内容，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为什么……韩旭越大，照片里越只剩他一个人？”

　　婴儿时期的韩旭，被父母抱在怀里，三口之家的合影一张接一张。可随着年岁渐长，韩天明与沈瑶的身影便越来越稀薄，到最后，照片里只剩他独自站着，笑容也一并稀薄下去。

　　“因为事业和家庭之间，他们选了前者。”

　　“他的父母不爱他吗？”

　　“世界上存在着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但……”

　　陈幼安回想韩天明与沈瑶在提到韩旭时，头顶上焦急，懊悔与自责的情绪，那不是能够伪装得出来的。

　　“韩天明与沈瑶不在此行列。”陈幼安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他们只是把爱分给了太多需要拯救的人，却忘了身边那个最需要的人。”

　　云梦涵将湿发挽起，用毛巾包住，若有所思的问着：“那韩旭不应该大吵大闹一顿，引起自己父母的注意才对吗？”

　　“云小姐，你说的很对，正常孩子的做法的确应该这样，但你忘记最重要的一点，韩旭的出身。”

　　云梦涵恍然大悟，“韩家是主攻的医疗行业，所以韩旭从小就耳濡目染，医者仁心，医者仁心……”

　　云梦涵重复念着医者仁心四字。

　　“是的，韩旭自然也是知道自己父母是为了拯救才忽视自己，并不是故意为之，所以他没有大吵大闹，但他终究只是个孩子，陪伴的一次次缺失，让他以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他渐渐的将自己的心封闭住。”

　　云梦涵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而那顺着她发梢滴落的水滴，如同哭泣的眼泪。

　　“韩旭太可怜了，陈博士，我们想办法帮帮他吧。”

　　陈幼安转过头，看着那红着眼眶，惹人怜爱的脸庞，轻轻点点头，“但我们的目标只是让他看见，那些爱他的人一直在那里。”

　　第二天上午，陈幼安敲向韩旭的房门。

　　只是一会儿，韩旭便打开房门，他换了一身浅灰色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截洗旧的标签。

　　衣服很干净，但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是被反复穿过的痕迹。

　　陈幼安知道韩旭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带着韩旭出门。

　　陈幼安没让韩天明派车，也没让保镖跟随。她和云梦涵带着韩旭，打了一辆普通的网约车，驶向凰市最大的游乐场。

　　韩旭坐在后座中间，陈幼安和云梦涵分坐两侧。

　　“韩旭，”云梦涵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袋糖果，“吃糖吗？草莓味的。”

　　韩旭看了看那袋糖，摇头。

　　“那你想吃什么口味的？橘子？葡萄？薄荷？”

　　少年沉默了片刻。

　　“……草莓。”

　　云梦涵笑了，拆开包装，倒出两颗粉色的糖果放在他手心。

　　韩旭低头看着那两颗糖，过了一会儿，慢慢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陈幼安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只试探性地往洞穴外探头的小动物。

　　“好吃吗？”云梦涵问。

　　韩旭含了一会儿。

　　“甜。”

　　只有一个字。

　　但那颗糖在他手心里，剩下的那一颗没有被拒绝。

　　游乐场周末人很多。

　　气球，棉花糖，泡泡机。

　　到处是奔跑尖叫的孩子，到处是追在后面喊“慢一点”的父母。

　　阳光被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切割成碎金，洒在每个人肩上。

　　韩旭站在入口处，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旋转木马上起起伏伏的彩漆小马，扫过碰碰车场里撞作一团的欢声，扫过过山车轨道上倒悬着呼啸而过的列车。

　　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看某种与他无关的、隔着玻璃的展览。

　　“人太多了。”他轻声说。

　　云梦涵低头看了看他，然后从包里摸出一副墨镜，轻轻架在韩旭鼻梁上。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把别人隔在镜片外面。”

　　韩旭推了推墨镜。镜片很大，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嗯。”

　　陈幼安走在两人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韩旭头顶。

　　那个空洞的情绪符号，在云梦涵递糖果时，边缘似乎凝实了一点点。

　　在墨镜架上来时，又凝实了一点点。

　　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湖床，渗进去，被泥土贪婪地吸走，表面依然是干的，但深处有了潮意。

　　她们没有直奔摩天轮。

　　陈幼安带着韩旭在游乐场里漫无目的地走。路过套圈摊位时停下看一看，路过冰淇淋车时买一支香草的，路过捞金鱼的水池时蹲下来瞧两眼。

　　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你应该玩这个”的指引。

　　陈幼安与云梦涵陪伴着韩旭游玩着每一项韩旭有意愿的设施。

　　陈幼安看着韩旭头上那透明的，被冰住的表情包多出一道道裂痕，但她知道这还不够，还需要最关键的一点。

　　他们在游乐园里疯狂的体验着不同的设施，直至夜幕的降临。

　　他们来到最后的一个设施——摩天轮。

　　而在摩天轮售票处，他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没有说要坐。

　　但他的手，那只一直缩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慢慢伸了出来，垂在身侧。

　　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想坐吗？”陈幼安问。

　　韩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云梦涵弯下腰，视线与他齐平：“我也想坐。你能陪我吗？”

　　少年的目光从摩天轮移到她脸上。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嘴唇动了动。

　　“好。”

　　摩天轮缓缓爬升。

　　轿厢是透明的，四面都是玻璃。

　　凰市的楼群、河流、街道在脚下慢慢缩小，变成售楼处沙盘里的微缩模型。

　　城市的灯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忽长忽短。

　　韩旭摘下了墨镜。

　　他把脸贴近玻璃，鼻尖在透明的屏障上压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随着高度攀升，他的瞳孔里映入了越来越多的景色。

　　城市里的灯红酒绿，流光溢彩在韩旭眼中熠熠生辉。

　　陈幼安看见，他头顶那个空洞的情绪符号，已满是裂痕。

　　“好美。”韩旭说。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

　　“等下还有更美的呢。”坐在韩旭身旁的云梦涵忍不住内心的欣喜，说道。

　　“后面还有什么？”韩旭从窗边移开视线，看向云梦涵问道。

　　“咳。”陈幼安轻咳一声，提醒着云梦涵。

　　“没什么没什么，我乱说的。”云梦涵慌忙摆手。

　　韩旭“哦”了一声，扭头重新转向窗外。

　　摩天轮即将升至最高处。

　　陈幼安拿出手机，发送消息。

　　咻——

　　第一束烟花蹿上夜空，在韩旭的瞳孔里猛然炸开。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漫天流光将夜空烧成白昼，每一朵绽放都映在他眼底。

　　游乐场里惊呼声此起彼伏。

　　烟花渐熄，真正的压轴才刚刚开始。

　　无数无人机自夜幕中升起，光点汇聚，在苍穹之上组成两个大字——

　　韩旭。

　　而后无人机阵列无声流转，夜空里又亮起一行光字——爸爸妈妈爱你。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盛满了父母来不及说出口的爱与亏欠。

　　韩旭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头顶那颗碎裂的表情包之下，隐约透出了光。

　　还差一点。

　　轿厢缓缓轮转，载着沉浸在那场盛大告白中的韩旭，落回地面。

　　“韩旭，到了。”云梦涵轻轻拍了拍还在仰望夜空的少年。

　　韩旭身子一颤，低下头，神情有些恍惚地跟着两人走出轿厢。

　　“韩旭，你看看前面是谁？”

　　云梦涵微笑着，与陈幼安默契地退向两侧，为他让出通路。

　　韩旭疑惑地抬起头。

　　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光影交错的夜色中渐渐浮现。

　　那是他爱的人，也是爱着他的人——韩天明和沈瑶。

　　他们站在那里，眼眶泛红，像等了很久。

　　韩旭愣住。

　　只是一瞬。然后他迈开腿，向爸爸妈妈奔跑过去。

　　陈幼安看见了。

　　他头顶那颗表情包，终于彻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几乎灼目的光芒——那是喜悦。是久旱逢甘霖的喜悦，是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喷薄而出的、极致的喜悦。

　　韩天明与沈瑶同时蹲下身，接住了奔来的儿子。

　　“对不起，儿子。是我们忽视了你。让你受了委屈，却连说都说不出口。”

　　韩旭再也撑不住了。他在父母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那是攒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的哭声。

　　三人紧紧抱在一起。

　　夜空忽然再次被点亮。那是游乐场每晚例行的烟火大会，此刻却像是被安排好的一般，为这一家三口铺开了最绚烂的背景。

　　烟火一束接一束升空，哭声渐渐弱下去。沈瑶伸手，轻轻擦去韩旭脸颊上的泪痕。

　　“儿子，陪爸爸妈妈在游乐园里好好玩一次，好吗？”

　　即使已经玩过一遍，韩旭也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

　　因为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光，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替代的。

　　离去前，一家三口转过身，向陈幼安与云梦涵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韩天明与沈瑶牵着韩旭的手，走进游乐场斑斓的灯火里。

　　陈幼安望着三人的背影。

　　她知道，韩旭的心结已经解开。

　　委托完成。她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