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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凶 天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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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陈幼安坐在椅上,将目前获知的线索逐条拆解,重新拼接。
影子。慈善会。洛依柔。三者之间必有联结。
慈善会是诱发洛依柔发病的引线,影子则是造成她如今状况的直接手段。又或许——洛依柔在筹备慈善会期间遇见了某个人,两人言谈不欢,对方便用影子对她施以报复。
但这里有一个疑点。据连日调查,洛依柔为人温柔,情绪稳定,在外界有口皆碑,极少树敌。
若不是寻仇,用这种方式折磨一个人的精神,便只剩一种目的——针对云明辉,针对云家。
若真如此,让洛依柔恢复正常的自己,或许也会成为目标。
权衡利弊是陈幼安一贯的作风,也是她能在人际社会中如鱼得水的诀窍。
敲门声响起。本应就此告别脱身的陈幼安,看见亲自端着早餐进来的云梦涵时,那句放弃竟卡在喉间,说不出口。
“陈博士,辛苦你啦。”云梦涵将餐盘放在一旁,着手为她介绍,“不知道你的口味,我就多做几样。”
陈幼安扫眼看去。那些食物如同一件件艺术品,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箸。日式玉子烧切成均匀的小块,表面泛着温润的金黄。白瓷碗里的清粥熬得米粒软烂,点缀几颗枸杞。手工可颂层层起酥,旁边配一小碟自制果酱。还有一杯拉花拿铁,奶泡上的树叶图案描得一丝不苟。
“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云梦涵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小就喜欢。可能因为……做饭的时候不用想太多。而且这是第一次做给家里以外的人吃,你快尝尝。”
陈幼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米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甜。
在云梦涵期待的目光中,她点了点头:“很好吃。”
云梦涵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弯成月牙:“那就好。你守了一夜,肯定饿了。”她在床边坐下,看向仍沉睡着的洛依柔,脸上笑容淡了些,眼底那股温柔却还在。
陈幼安吃着早餐,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身上。窗外晨光渐亮,透过纱帘洒进来,在云梦涵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是没有表情包。但陈幼安发觉,自己似乎不那么在意了。
洛依柔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精神状态比夜里好了许多,虽眼神仍有些涣散,至少能正常交流。云梦涵扶她坐起,喂她喝了几口温水。陈幼安主动退出房外,为母女俩腾出空间。
等云梦涵红着眼眶出来,哽咽着应了一声,乖巧地走开后,陈幼安才重新进屋。
“云小姐,我想与你母亲单独说几句话。”
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两人。洛依柔靠坐床头,双手交叠在被子上,指节依然泛白。她头顶的情绪符号比夜里稳定了些,平静占据主导,但底下仍压着几层暗沉的灰色——那是忧虑,是不安。
还未等陈幼安开口,洛依柔已抢先封住了提问。
“陈博士。”洛依柔的声音很轻,“我听梦涵说,你守了我一整夜。”
“这是我的工作。”
“你已经猜到了吧,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抬起头,那双与云梦涵相似的眼睛定定地看过来。
陈幼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洛依柔苦笑了一下。“梦涵从小就这样,对谁掏心掏肺,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就恨不得还十分。我总担心她会受伤,可这么多年,她反倒把身边的人都暖热了。”
陈幼安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陈博士。”洛依柔的声音忽然压低,“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夫人请说。”
“我想请你帮我照顾梦涵几天。这件事……我不想让她牵扯进来。”
她头顶的情绪符号剧烈波动了一瞬。恐惧像墨水滴进清水,迅速扩散。她在怕某个人。
陈幼安沉默片刻:“比起跟在我身边,令爱待在家中才更安全。”
洛依柔苦笑一声。“这次不一样。继续待在这里,才是最危险的。”
陈幼安不再追问细节,转而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选我。我们不过初次见面,夫人为何会信任一个陌生人?”
洛依柔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情绪也舒缓了几分。“因为你知道救下我会牵扯进漩涡,却没有离开。我相信陈博士的内心是个温柔的人。而且——”她顿了顿,“我也想赌一把。”
温柔?陈幼安不觉得自己与这个词有任何关联。她不过是对云梦涵感到好奇罢了。留在自己身边,更方便观察。她自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赌?夫人想赌什么?”
“赌一次机会。”
陈幼安没有再问。她知道洛依柔不会回答。她点了点头,将这份委托接了下来。
“谢谢,陈博士。”洛依柔在床上艰难坐起,微微弓腰,“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明辉。今晚你们就秘密离开吧。”
“夫人,我希望明天再启程。”
“为什么?”
“您的病情需要再观察一晚。而且——”陈幼安顿了顿,“我也想多看看云家的风景。”
她真正想做的,是抓住那个藏在云家、扰乱洛依柔情绪的人。
而她心里已经有了目标。
那个比其他人更悲伤的女佣——许多情。
当时她只以为那是共情能力强,或与洛依柔情谊深厚。但现在回想,那种悲伤里还掺杂着别的情绪。愧疚。一个女佣为什么会出现愧疚?除非,她对洛依柔做过亏心事。而且她满足接近洛依柔却不被怀疑的所有条件。
可若她是派来的杀手,为何会愧疚?陈幼安需要弄明白那情绪的来源。
离开洛依柔的房间后,陈幼安写下一张纸条:许多情,我知道你的秘密。不想暴露,今晚十二点,花园东侧凉亭。她将纸条悄悄塞入许多情房间的门缝,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白日里,陈幼安站在窗边,看着庄园花园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阳光将万物照得明亮,但有些阴影藏在叶子背面,藏在光照不到的缝隙里。
夜色降临。庄园东侧那座木质凉亭被紫藤缠绕,月光穿过花叶,投下斑驳的影。陈幼安提前抵达,坐在亭中石椅上,静候来者。永远比约定时间早到,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十二点整。石子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许多情穿着深色便服,没有走主路,而是从灌木丛间的小径穿过来。她显然不想被人看见这次赴约。
“陈博士,您也失眠,来此赏月吗?”她脸上堆着笑,慢慢走到石椅对面。
陈幼安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请她坐下。月光下,许多情脸上那副温顺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许小姐,如此良辰美景,若没有一个好故事,便可惜了。”
“陈博士真是雅兴。我只是个佣人,怕说不出什么好文章。”
“正好我这里有一个故事。不知许小姐能否品评一二。”
“恭敬不如从命。陈博士请讲。”
“我要讲的,是一个在命令与情感之间彷徨的杀手。”陈幼安看着许多情的眼睛,缓缓开口,“某个神秘组织中,有一名杀手,能引爆他人的情绪,致其精神失控,杀人于无形。她的能力令人闻风丧胆。”
她一边讲述,一边观察许多情头顶的情绪变化。那张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头顶动摇的情绪却骗不了人。
“有一次,这杀手接到任务,潜伏进一个豪门之家,接近并取得目标的信任,以便关键时刻动手。”
许多情的笑容渐渐变浅。
“但在长久相处中,杀手被目标的善良与温柔所感,被那颗纯净的心所染。接到动手的命令时,她第一次犹豫了。可任务必须完成,她不得已让目标的情绪失控。看着目标痛苦的模样,她内心饱受折磨,心生愧疚。”
许多情已彻底放弃了假笑。她面无表情地听着。
“于是她决定放弃,自首,将所作所为全部坦白。最终因坦白从宽,获得减刑,刑满释放,重获新生。”
“我的故事讲完了。许小姐觉得如何?”
许多情笑了。放声大笑,笑得尽兴之后,才开口回答。
“陈博士这个故事真有趣。能引爆情绪的杀手,这种只会在故事书里出现的东西,听着倒是新鲜。陈博士当个情绪管理师,真是屈才了。”她摇了摇头,“只是结尾不尽人意。有些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摆脱。只有死亡才是归宿。”
陈幼安看着她头顶那无奈的情绪,知道她说的皆是真心话。
许多情站起身,背对着月光。“陈博士,故事讲完了。夜已深,该回去了。”
“许小姐。”陈幼安盯着她的背影,“为什么?为什么愧疚。”
“陈博士,我送你一句忠告。”许多情的声音沉下去,“太过聪明,不是好事。”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几根细针脱手而出。陈幼安来不及反应,针已飞至眼前——刺痛却没有来临,只有身后传来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许多情一把拽住陈幼安,两人迅速闪至柱后,藏入阴影。
下一秒,一支弩箭钉在她们方才站立的位置,箭尾嗡嗡颤动。灌木丛中窜出三道人影,皆身着深色夜行衣,黑巾蒙面。打头那人打了个手势,三人呈包围之势向凉亭逼来。
陈幼安想探头观察,许多情的手却死死按住她。“陈博士,不想死就安静待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凌厉。
陈幼安侧过头。月光透过紫藤叶的缝隙落在许多情脸上。那张圆脸不再是之前温顺卑微的模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专注地扫视着凉亭四周的阴影。她头顶的情绪符号变了——变得冷静,近乎冷酷的冷静。
随后,许多情朝陈幼安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陈博士,借你外套一用。”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探向陈幼安衣领。陈幼安下意识要挡,但许多情更快——指尖勾住外套后领,轻轻一抖,整件外套便从她肩上滑落,被许多情抓在手中。
“你——”
“嘘。”
许多情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随即猛地将外套向凉亭右侧掷出。深色布料在空中展开,被月光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三支弩箭同时破空,钉入那件外套。
箭矢离弦的同一瞬,许多情动了。她从凉亭左侧的阴影中窜出,身形低伏,快得像一道贴地游走的影子。那些细针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指间,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三个蒙面人还盯着那件飘落的外套。第一人只觉颈侧一凉,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他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细针尾端。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不是被冻住,是失控。双手开始颤抖,双腿发软,整个人跪倒在地。面罩下传出压抑的呜咽。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许多情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一瞬,三人皆已跪地,双目失神,情绪彻底崩溃。
不,是精神崩溃。他们头顶的表情包疯狂轮转,一刻不息。没有人能承受这样的折磨。
三个刺客,已沦为废人。
陈幼安看着许多情冷漠的眼神,看着这个在月光下褪去伪装、露出真容的冷酷杀手。许多情的危险性,远比她预想的更高。
在针命中每个杀手的瞬间,陈幼安看见了。一道道黑影从许多情身上窜出。
“他们是来灭你口的。你救了我,任务也没完成——回去怎么交差。”
许多情莞尔一笑:“这就不劳陈博士费心了。”
她拎起三个失去行动力的人,慢慢朝阴影处走去。陈幼安没有阻拦,也没有实力阻拦。她望着许多情消失在阴影中。
她知道,今夜之后,云家将少去许多情这个女佣。而她也再无从得知许多情在这云家发生过怎样的改变。又或许,许多情已经告诉了她。
陈幼安捡起被弩箭贯穿的外套,转身向主楼走去。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亭中重归宁静。
清晨降临。陈幼安与云梦涵被秘密送出云家。车上,陈幼安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身边是仍困倦未醒的云梦涵。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脱身了。
平静的背后,暗流早已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