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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治疗   治疗从 ...

  •   治疗从了解开始。

      陈幼安坐在洛依柔卧室隔壁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窗外是云家庄园精心修剪的花园,午后的阳光将梧桐叶照得透亮,她的注意力却全在对面的人身上。

      云梦涵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夫人的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的晚上。”云梦涵的眉头微微蹙起,像在回忆某个不愿触碰的画面,“那天一切都很正常。妈和平时一样,晚饭后在花园散了步,回房看书。大概十点左右,我经过她房间,忽然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笑声。”云梦涵的声音沉了下去,“但那种笑……很不正常。不是开心,是停不下来的那种。我推门进去,看见妈坐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脸上却全是眼泪。”

      陈幼安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三天前。夜晚。无明显诱因。

      “之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哪怕很轻微的情绪波动?”

      云梦涵想了想,摇头。“我妈性格一直很平和,我爸常说她是家里的定海神针。”

      “那几天她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妈那几天一直在东城筹备慈善募捐会,早出晚归。具体接触了哪些人,我也不太清楚。”

      陈幼安停下笔,抬起眼睛。云梦涵的头顶依然空空如也。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情绪符号。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双眼睛里写着担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发病的时候,你一直守在她身边?”

      “能守的时候就守。但我爸不让我整夜陪着,说我会把自己拖垮。晚上是佣人轮班,或者我爸亲自守着。”

      “哪些佣人?”

      “主要负责的是梁婷,我妈的贴身女佣。还有许多情,才来一年,人很勤快。”

      陈幼安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名字。

      “我想见见她们。还有云先生。”

      云梦涵点点头,起身去安排。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陈博士。”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我妈病了以后,我找过很多医生。有的看一眼就走了,有的开一堆药也不管用。你是第一个愿意留下来的。”

      又是那种眼神。真诚得几乎刺眼。

      陈幼安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这是我的工作。”

      云梦涵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推门出去了。

      书房安静下来。陈幼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云梦涵回头说谢谢的样子,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的弧度,还有那双什么情绪符号都无法替代的眼睛。

      她烦躁地睁开眼。

      为什么看不透她?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陈幼安心里。十二年来,她习惯了比别人多看见一层真相,习惯了用那些小小的表情包判断每个人的真心或假意。那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牢笼。

      但在云梦涵面前,铠甲失效了。她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门被敲响。进来的是云家的掌舵人,云明辉。

      五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高大,穿深灰色家居服。五官轮廓很深,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刻上去的,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他在对面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梦涵说您想见我。”

      “是的。我想了解夫人发病前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云明辉点点头。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多年商海浮沉历练出的从容。但每当提及洛依柔的名字,那从容便裂开一道缝隙。

      “依柔她……”云明辉的声音沙哑了一瞬,“她跟了我快三十年。我创业最困难的时候,她日夜接单画画,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公司快倒闭那阵,我一个人躲在办公室不敢回家,她带着饭菜来找我,什么也不问,就陪我坐着。”

      陈幼安没有说话。她看着云明辉头顶的情绪符号——焦虑,一个紧皱眉头不断跳动的表情包。而在焦虑之下,还压着一层暗沉的灰色。是悲伤。真实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悲伤。

      “发病前,夫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云明辉想了想。“那几天她总说睡不好。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找了半天,在阳台上站着。我叫她,她像突然惊醒一样,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陈幼安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一笔。失眠。夜游。

      “还有别的吗?”

      云明辉沉吟片刻。“有一件事,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想有点奇怪。依柔说她最近总觉得肩上很重。”

      “肩上很重?”

      “对。她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趴在自己肩上,但又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因为依柔一直在忙慈善会的事,我也没在意,只是替她按摩了一会儿。”

      陈幼安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她想起夫人情绪变化时,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强制拨弄。

      门又被敲响了。云梦涵端着两杯茶走进来,一杯递给父亲,一杯轻轻放在陈幼安面前。是绿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谢谢。”陈幼安说。

      云梦涵笑了笑,退到一旁坐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不知为何,陈幼安觉得房间里的光线好像柔和了一点。她收回视线,继续询问云明辉。

      接下来一个小时,她见了六个佣人。

      负责洛依柔起居的贴身女佣梁婷在云家工作了十二年。她说夫人是极好相处的人,从不发脾气,对下人总是和颜悦色。发病前几天,夫人一直忙着慈善会的事,每天回来得很晚,很疲惫。

      慈善会。陈幼安将这个频繁出现的词重重圈了一笔。

      “回来时,夫人有什么异于平常的表现吗?比如情绪方面。”

      梁婷沉思片刻。“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夫人发病前一天晚上和当天晚上,回来时都心事重重的。”

      “能具体说说吗?”

      “平常夫人回来都会跟我讲慈善会上的事,虽然累,言语里尽是开心。但那两晚,夫人一句话也没说。”

      “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梁婷摇了摇头。

      “谢谢。”

      发病前一天,慈善会发生了变故。陈幼安记下关键点,继续面见其余佣人。

      她又见了许多情,另一位与夫人关系紧密的女佣。不过二十出头的圆脸姑娘,说话时眼含悲伤,头顶同样显示着悲伤的表情包。陈幼安照常询问是否发现夫人最近的异常,许多情的回答与梁婷无异。但她比其他人更加浓重的悲伤情绪,让陈幼安在其名字旁做了一个标记。

      黄昏时分,陈幼安合上笔记本。一下午的询问,她已将洛依柔的大体情况掌握。她走进卧室。

      洛依柔靠坐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嘴角时而抽搐,时而咧开,像在与看不见的力量拔河。云梦涵站在门边,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陈幼安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洛依柔的手。

      “夫人,我是陈幼安。”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洛依柔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她。

      “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好像有很多种情绪在身体里打架,您控制不了它们,它们却控制着您。”

      洛依柔的嘴唇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涌出。

      “但您要记住,那些情绪不是您的。”陈幼安握紧她的手,“您心里其实很平静。很安静。像一片湖水。”

      洛依柔的呼吸急促起来。

      “您听我说。”陈幼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韵律,“您很安全。云先生在外面守着,梦涵也在。您爱的人,爱您的人,都在守护着您。”

      她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洛依柔头顶的情绪符号。那个扭曲的符号正在剧烈颤动,四种情绪互相撕扯,谁也不让谁。

      “您还记得吗。”陈幼安的声音越来越轻,“您第一次教梦涵画画时的场景。那是一个明媚的早晨,您和年幼的梦涵坐在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上,远处是清澈的湖泊。您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笔勾勒出美丽的景色。梦涵当时笑得特别开心,说妈妈画得最好。您看着她,心里是道不尽的欢喜。”

      洛依柔的呼吸忽然平稳了些。那个情绪符号中,喜悦和平静的部分开始膨胀,挤压着其他情绪的空间。

      陈幼安见状,尝试引导其稳定在喜悦或平静的情绪中。但当她发动能力时,一股强烈的力量在与她对抗,阻止她将洛依柔的情绪安稳下来。

      她瞬间明白,此刻洛依柔真实的情绪尚未占据高地。于是她在动用力量的同时,继续描摹洛依柔其他美好的回忆。

      随着不断引导,洛依柔的神情越来越舒缓。

      就是现在。

      陈幼安收紧手指,加大注入的力量。“夫人,您现在很平静。您感觉到的只有平静。”

      洛依柔头顶的情绪符号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悲伤、恐惧、愤怒瞬间沉入深处,只剩一个平静的符号。即使那股奇怪的力量想要阻止,也已无济于事。

      洛依柔的身体软下来,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

      陈幼安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湿透了。这是十几年来她动用能力最大的一次。

      就在她准备将消息告诉外面的父女两人时,一道影子从洛依柔身体后窜出,迅速掠过门扉,消失了。

      那道影子的存在感微弱得如同身边的空气,却依然被陈幼安捕捉到了。那是什么?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随风微动的窗帘影子。陈幼安只当是自己多心,随即打开门让云梦涵与云明辉进来。

      云梦涵慢慢走到床边,看着母亲安详的睡颜,眼眶红了。她转向陈幼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陈幼安摆摆手,站起身,脚步虚浮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是云梦涵。

      “你脸色很白。”云梦涵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先去休息。”

      她的手温热而有力,透过衬衫的布料传递过来。陈幼安低头看着那只手,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看不透云梦涵的情绪,但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不需要那个能力了。有些东西,是表情包无法传达的。

      夜幕降临。陈幼安在客房里躺下,身体疲惫到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她回想着今天的一切——洛依柔的症状,云明辉的悲伤,还有云梦涵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表情。

      走廊上那些落款“梦涵”的画。色彩明亮,笔触稚嫩,画的都是风景,偶尔有动物,没有任何人物。那些明亮颜色底下藏着的、说不清的孤独感。一个从小被众星捧月的豪门千金,画里的世界却空无一人。

      陈幼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为什么要琢磨这些?她只是一个情绪管理师。完成委托,拿到报酬,走人。这才是她该做的事。

      但那双眼睛总是浮现在脑海里。真诚得几乎刺眼。

      凌晨三点,陈幼安被尖叫声惊醒。

      她猛地坐起,赤脚冲出客房,跑向洛依柔的卧室。门开着。

      洛依柔坐在床上,双手抓着头发,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她的脸上同时浮现着笑和哭,比白天更加剧烈,更加扭曲。云梦涵抱着母亲,眼泪流了满脸。云明辉站在一旁,双手颤抖,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

      陈幼安站在门口,看着洛依柔头顶那个重新开始疯狂变换的情绪符号,手指慢慢攥紧。

      一夜之间。一切回到原点。

      不,比原点更糟。

      她白天费尽心力稳定的那些情绪,此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玩弄起来。悲伤、恐惧、愤怒、喜悦——它们互相撕咬,互相吞噬,比之前更加疯狂。

      为什么会这样?

      陈幼安来不及深思,迅速重新将洛依柔的情绪安抚下来。

      洛依柔重新稳定后,与陈幼安一同守在床边的云明辉与云梦涵,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担忧与感激。“陈博士,真是麻烦你了。”云明辉看着重新熟睡的妻子,向陈幼安鞠躬。

      陈幼安急忙将他扶起。“云总,我接了你们的委托,自当竭尽全力。”

      云梦涵递过一方手帕,想为陈幼安擦汗。

      “谢谢云小姐,我自己来。”陈幼安接过手帕,“接下来我会一直守在这里。你们都出去吧。”

      云明辉与云梦涵提议一起守着,被陈幼安以妨碍治疗为由请了出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熟睡的洛依柔与沉思的陈幼安。

      经过这次对洛依柔情绪的安抚,陈幼安已经确信,洛依柔的情绪失控是有人故意为之。

      因为在洛依柔再次稳定时,陈幼安又一次看见了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

      她看着洛依柔头顶平静的表情包。

      也许这世上,不只有她一个人拥有奇怪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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