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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双媒临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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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姬氏眉间猛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色。
钟熙脸色陡然一白,竟连着几分血色都褪了去,目光直直地定在一处,明显有些出神,整个人像瞬间失了魂一般。
姬氏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淡淡抬眸,深深望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钟熙心头猛地一凛,骤然回过神来。他神色瞬间一凝,飞快垂落眼帘,将那番失态尽数掩去,面上重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姬氏先一步敛去所有异色,声线沉定如常:
“不知云家哪位公子?”
王氏目光沉静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正是老身孙儿——云琅。”
此言一出,满座微滞。
便是素来沉定的姬氏,也不由得眉峰骤挑,指节轻叩炕几的动作蓦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钟熙更是猛地抬眼,身子微僵,眸中惊色翻涌,又夹着几分难解的疑惑。
一旁杨邺与杨修对视一眼,两人面上皆浮起诧异,虽未失态,那几分意外却也分明落在眼底。
武安侯府云家,乃是追随太祖定鼎天下的开国武勋,世代承袭侯位,根基深植,势力庞大,于军中威望尤重,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可京中谁人不知,这赫赫扬扬的侯府内,藏着一段极拧巴的旧事。府中派系分裂,明争暗斗,从无一日消停。
侯太夫人王氏本有嫡子云钊,文武双全,才干出众。昔年戎狄之乱,为护懿文太子战死沙场,英年早逝。武安侯府嫡脉,自此便断了根基。
当今圣上登基后,一道圣旨,强行将云钊堂弟云锐过继到王氏膝下,承嗣侯位,便是如今的武安侯。
王氏满心不愿,却不敢违逆圣意,只得忍下。琅琊云氏嫡系一脉,更是从头到尾,不认这强塞进来的家主。
这些年,云氏嫡系与云锐一脉斗得势同水火,将偌大侯府搅得鸡犬不宁。
直至两败俱伤,双方才勉强各退一步,定下一桩折中之事 ——
将云锐庶长子云琅,过继到早逝的云钊名下,做其嗣子,名义上为王氏孙儿,承云钊一脉香火。且言明日后武安侯爵位,当归还给云钊一脉承继。
说是侯府嫡孙,可云琅处境如何,京中人心里透亮。
他既非王氏真心属意,亦非云家嫡脉所推,更不得亲父看重,不过是两方势力僵持不下,妥协出来的一枚棋子。
无宠、无权、无靠山,在府中向来尴尬至极,近乎透明。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竟劳动侯太夫人王氏亲自登门求亲?
更离奇的是,此事竟还惊动了皇太后亲自出面。
实在太过反常,太过匪夷所思。
满室人心头疑云重重,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重的迷惑与震动。无人能看透,王氏与皇太后究竟意欲何为。
杨邺最先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急色。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杨家在朝堂的根基与体面,全系于这门亲事。如今他身居九门提督高位,脩儿又任皇城卫副统领,风光无限的背后是无数人的嫉恨与眼红。若非仗着定国公府姻亲这层关系撑腰,手中的权柄与富贵如何握得稳?
杨氏之事余波未平,正需亲上加亲以加固两家关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不早日将纽带系紧,只恐夜长梦多。一旦钟云两家结亲,这层维系杨家生死的纽带便会松动。在杨家根基稳固、脩儿在御前站稳脚跟之前,绝不能失去这层倚靠。
所以,他绝不能让这门亲事成。
他当即开口发难,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与咄咄逼人:
“侯太夫人,此事怕是不妥吧?
武安侯府是何等境况,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云琅不过是个婢生子,如何配得起国公府嫡出小姐?
此事原是太后娘娘的一番美意,您却要为一己之私阴奉阳违,将娘娘的故旧之女推入这狼窝虎穴。非但辜负了娘娘的信任,更带累了娘娘的清誉!您就不怕将来被太后娘娘问责吗?
钟杨两家素来亲厚,早有婚约意向,今日老夫更是亲自登门,愿与钟家亲上加亲,永固两府情谊。这般婚事,于情于理才是最妥当的!”
杨脩紧随其后。他语气谦和,态度恭谨,眼底却藏着几分势在必得。他看向姬氏和钟熙,缓缓开口:
“太夫人,姑父大人。祖父所言,皆是为国公府与钟小姐思量。
世间女子出嫁,家中长辈所求,不过是良人真心相护。
脩不才,如今职守清贵,前程稳固,若能得钟小姐为妻,必以原配正妻之礼相迎,家中中馈大权尽付于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轻慢。”
他语气微顿,目光沉静,字字清晰有力:
“那云琅在武安侯府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护得钟小姐周全?
他无爵无官,身无长物,连自身前程都茫然无措,又怎能给钟小姐一世安稳?
更甚者,脩曾听闻,他尚未婚娶,便与嫡母外甥女纠缠不清。这般行事不端,怎配得上国公府千金?”
他微微躬身,语气沉稳恳切,句句都替国公府考量:
“太夫人切莫被旁人说辞扰了心神。太后娘娘乃是钟小姐生母恩师,心中唯有盼她终身有托。断不会为了无关之人,误了故旧之女的终身。还望太夫人、姑父大人明鉴。”
杨家祖孙的一唱一和,摆明了要将这门亲事拦下来,语气里的急切与势在必得,不言而喻。
王氏只在旁静静听着,气定神闲,连一道目光也未曾分给杨氏祖孙,仿佛他们所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耳旁风。
她端起桌上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径直望向姬氏,语气平静,却重如千钧,一字一句,清晰落在众人耳中:
“老身愿以琅琊云氏主母之印为聘。”
一言既出,满堂寂然。
窗外落雪无声,堂内唯余炭火轻响,气氛沉凝。
姬氏指尖骤然一凝,心头惊起波澜,神色间已难掩错愕。
琅琊云氏主母之印,乃宗妇正统信物,掌宗族事务,定族内立场,非大事不轻出。王氏以此为聘,便是明告众人,这桩婚事出自云氏嫡系的首肯。
时值储位未定,朝局本就微妙。王氏此举,已然是当众摆明态度:
琅琊云氏,绝不支持楚王一系。
这般时节,云氏嫡系能与钟家联姻,摆明不与楚王同路,于钟家、于皇后、于晋王,已是最实在的助力。相较这般大局,云琅那点风流韵事,早已不值一提。
钟熙指尖微紧,心中已然了然。
杨邺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是波澜暗生。
他半生宦海,素来惯于观势择路,早年得老国公钟泰援引,方得立足,其后几番转投,皆为顺势自保。如今储位纷争渐起,他见陛下久不立嫡,私心里便觉楚王胜算更大,这才默许孙儿杨脩与其暗中往来。
可今日王氏既以云氏主母印为聘,且明言此事出自皇太后明示授意,杨邺心中顿时一沉。
圣上至孝,皇太后分量极重,一言一行皆能牵动朝局。
一念及此,他先前那点笃定荡然无存,只觉局势难测,再不敢轻举妄动,决意暂且收敛锋芒,静观其变,再不敢贸然涉足储位纷争。
一旁杨脩脸色骤变,情急之下彻底失了分寸,厉声脱口:
“万万不可——
钟家早已隐隐察觉杨家异心,他与祖父原是盘算,若能顺利求娶钟橙,既可向钟家示好复盟,重固两家旧情,又能借此遮掩自家那些不便外传的事端,将局面圆转妥当。
可如今钟橙径直嫁入云家,非但旧盟再无续上之机,更让楚王失了最关键的一份助力。眼见事与愿违,他如何不急。
话音未落,杨邺霍然起身,伸手稳稳将他按回座中,面上已堆起满面歉意,和声圆场:
“这孩子是急糊涂了!他听闻钟小姐孝谨温良、品性贤淑,心下久已敬慕,一心盼着能与钟小姐共结良缘。因此,一时情动失态、口不择言,还望诸位海涵。”
王氏抢先出声,语气平静无波,却藏着几分嘲讽与揶揄:
“杨公不必介怀,少年人争强好胜、心直口快,原是常情。”
杨邺闻言,脸上腾地一热,瞬间臊得面红耳赤。
方才他祖孙二人咄咄逼人、百般贬斥云琅,如今被王氏这般轻描淡写一语揭过,反倒显出自家心胸狭隘、有失体面。杨邺一时坐立难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个字也辩驳不出。
姬氏指尖缓缓离开炕几,抬眸时,眼底所有波澜尽数敛去,她目光淡淡扫过杨邺祖孙二人,最终落向侯太夫人王氏,声音清和,却字字落定:
“太后慈念,侯太夫人亲自登门,已是我钟家殊荣。云琅公子少年英杰,性情风骨皆在上品,与我家橙姐儿,正是天作之合。”
她微微顿住,语气再沉一分,当众落槌:
“这门亲事,我钟家应下了。”
杨脩身子猛地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杨邺见孙儿面色惨白、身形虚晃,已是情绪溃乱,再留片刻,必再出祸事。
他当即上前一步,对着堂上众人微微躬身,语气谦和却不容耽搁:
“诸位见谅,脩儿身子不适,心绪又乱,恐再在此间失礼,老夫便先带他告辞,改日再登门谢罪。”
说罢,不待杨脩反应,便半扶半携地将人拉起,对着众人一礼,步履沉稳地带着他匆匆退了出去。
一出钟府,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杨邺脸上那点温和笑意,才彻底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