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航迹》金沙酥

2、同桌 耳东陈，神

　　陈奕高二那年认识梁竞坷的时候，第一面，他的态度就很差。

　　那是刚刚结束文理分科的新学期，陈奕吊着车尾进了实验二班，季天然在他们隔壁三班。看到分班表的时候，她还一脸不可思议。

　　虽说大家都是初中学校的佼佼者，但临泉一中实在高手如云，陈奕从高一开始就是全校中等偏上的水平。好在除了物理以外别的科目都很均衡，这次也是烧了高香物理没拖后腿才进入实验班。

　　吴海燕和陈振钢得知分班结果，高兴了好一阵，说平常补习的钱没白花，物理总算有了起色。
　　临泉一中的理科实验班实在有名，很多人花钱都要进去。一流的师资，一流的同学，夸张点说进入实验班就等于一只脚踏进名校的门了，前途一片光明。

　　陈奕自然也沾沾自喜，但开学第一天她就笑不出来了。

　　理科实验班果然名不虚传，课间休息十分钟，同班的学霸们除了上厕所接水就是待在座位上学习，下课比上课还安静。陈奕习惯了休息时说说笑笑，在这儿简直压抑得想撞墙。

　　好不容易熬完一天，最后一节课下课前，班主任朱俐宣布了要换座位的消息。

　　“座位表我贴在讲台上，还有十分钟大家对照座位表更换座位，声音轻一点，隔壁班在上自习。”

　　现在的座位是随机坐的，陈奕来得晚，只能坐在最后一排，旁边也没有人。她还挺期待同桌是谁的。

　　陈奕好不容易挤上台，发现自己的名字跟梁竞坷赫然连在一起。

　　梁竞坷，栋梁的梁，竞争的竞，坎坷的坷。

　　她脑袋里突然闪过这句话，她的同桌竟然是他。
　　临泉一中公认的校草，理科学霸，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陈奕回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新同桌，他站在教室后面正和程宇杭聊天，好像对此完全不感兴趣一样。过了一会儿，有人经过时主动将新座位指给他看。

　　梁竞坷挑眉看过去，看到一个高挑清丽的身影从讲台上下来，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抛下程宇杭去搬座位了。

　　新座位在中间第三排，离她有点距离，搬过去的时候有男生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眯起眼睛对他笑了笑，“不用啦，谢谢~”

　　陈奕花了点力气，把桌子放下之后，她撑在上面喘了口粗气。弯腰低头之时，桌子另一边被轻轻撞击了一下，随后传来椅子放在地面摩擦的声音。咯吱一声，挺刺耳。

　　陈奕抬起头，微笑的弧度不多不少，自认为礼貌又得体。
　　“初次见面！你好啊，我叫——”

　　名字尚未说出口，对方突然转身，给她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她盯着他脖颈下修剪整齐的发茬愣是把没说完的半截话咽了下去。

　　“梁竞坷你的书。”女生被他宽大的身体遮住，陈奕只听到她清脆甜美的声音。
　　“谢谢。”
　　“以后有问题再来问你呀。”
　　“可以。”

　　梁竞坷声音一贯的冷淡，他接过书放在桌面上，腰微微弯曲了一下。

　　他与她面对面站着，轻薄的眼皮往上翻了一下，问得有些突然：“你刚刚说什么？”

　　陈奕嘴角一抽，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我......”

　　过了两秒，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哼笑，意味不明。梁竞坷没有再问，兀自坐下整理书桌，竟把她就这么晾在一边。

　　没开玩笑，陈奕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这么被人忽视。她愣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身边经过的同学不小心踩到了她新买的白鞋，对方还没开口道歉，她先说了一句没关系，然后动作迟缓地搬椅子坐下。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新同桌，好像不怎么好相处呢。

　　-

　　“奕姐！奕姐！”

　　陈奕被小晗的声音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她揉了揉眉心，问她怎么了。

　　小晗小心翼翼地拿着手机，表情惊恐。手指的位置来电显示是——余铭睿。

　　陈奕翻了个白眼，接过她手上的电话。调整好状态，扬起笑脸对那头喂了一声，“余总您好，您找我有事？”

　　这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每天唯一的烦恼估计就是出门的时候到底是开Koenigsegg还是Bugatti。

　　果不其然，一听到她接电话，病好了，气也顺了，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陈奕敷衍了一通，最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摁了挂断。

　　她打开酒店送的矿泉水灌了好几口，把自己扔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
　　“以后这货再打电话直接挂断，浪费我情绪。”她脖子悬在半空，头发垂在地上，语气幽怨，像个怨气满满的女鬼。

　　小晗笑了笑，陈奕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都接了。其实她并不讨厌余二公子，只是不喜欢被人纠缠。
　　博锐集团的二公子余铭睿，在英国学建筑，今年才刚回国。他在博锐的一场酒会上见到陈奕，之后就对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小晗抱着笔记本走过来，提醒她晚上要和《绝密追踪》的宣发团队开视频会议。

　　去年二月，陈奕通过一部《逆流》在柏林电影节斩获最佳导演奖，一作成名，自此邀约不断。大家都在期待陈导的下一部作品。
　　一个月后，博锐出品的《绝密追踪》举办开机仪式。新闻稿一出，陈奕与博锐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令人遐想万千，外界都在传博锐实则在《逆流》开拍前就已经押宝陈奕，送到电影节之后更是豪掷千金为其造势宣传，这才助力摘下桂冠。

　　不过这些都只是媒体和吃瓜人的猜想，至于真相如何，谁知道呢。

　　躺在床上，思绪一阵乱飘，小晗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来吧！”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接过笔记本，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

　　第二天上午，陈奕和小晗驱车前往临泉一中拍摄。陈奕在星城的座驾是一辆绿色的菲亚特500，车型小巧可爱。

　　几年前她在国外一眼看中，那时他们在京市出行要么是地铁要么剧组配有保姆车，车子一度放在酒店车库吃灰。陈奕就把它运回星城了，现在吴海燕偶尔会开出门。

　　“阿嚏！”一上车还没系上安全带，陈奕就打了个结实的喷嚏。

　　小晗从旁边抽了张纸给她，陈奕早上起来嗓子就有点痒，昨晚空调调得太低，估计是着凉了。

　　到学校，陈奕把自己的大致构想跟拍摄方向校长说了。提到临泉一中，首先想起的总是学校中央的那棵古樟树，每年7月，高考学子们都会来到树下，抱着粗壮的树干，沾沾福气。
　　陈奕想以此为主线，把临泉的校史和未来的发展联系起来。

　　校长相信她的水平，没什么意见，只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哦，对了。”他抬头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这次我特意找了位校友过来配合拍摄。他应该已经到了，陈导，要不咱们边走边说？”

　　“好啊。”陈奕走在前面，心里猜会不会是程宇杭，毕竟除了他这位上市公司的总裁以外也没有更加杰出的校友了。
　　但他那天怎么也没提过？

　　陈奕跟袁校长并肩穿过行政楼的长廊，坐上电梯。

　　“说起来这位校友，你可能还认识。”这位袁校长是在他们毕业后调过来的，对当年的情况不甚了解，“我记得陈导是13届的对吧？”

　　“对。”陈奕点点头：“他也是吗？”

　　“没错。”两人从电梯出来，陈奕在校长的讲述中远远看到大门边上站着个人，深色西装，背对着他们。

　　“这位校友刚从国外读博回来，目前在星大物理系担任副教授。”

　　陈奕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身影，除了他以外，还能有谁？距离拉近，陈奕脚下的步伐一步比一步迟疑。

　　“哎，果然到了。”

　　校长三步两步迎了上去，“梁教授你好，久等了。我是临泉一中的校长，袁立先。”他回头去找陈奕，向他介绍道：“这是我们宣传片的导演，陈奕。”
　　“陈导，你们认识吗？”

　　陈奕看着梁竞坷，他跟那天看起来又不一样了。西装笔挺，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收起一贯的散漫姿态，有种事业有成的正统感。

　　陈奕笑笑，浓密的睫毛盖住眼底翻起的情绪，“当然，临泉一中谁不认识梁竞坷，更何况我们高二还当过同桌呢。不过梁校草一入学就是风云人物，估计也不会记得我这种小角色。”

　　梁竞坷双眸微微一沉，推了推镜片，眯眼道：“确实没什么印象了。你叫……陈奕？”

　　“对。”陈奕冷笑，笑他的装腔作势：“耳东陈，神采奕奕的奕。”

　　梁竞坷看着她冷淡的神情，身侧的手渐渐收紧。

　　“那就请陈导多多指教了。”

　　“不客气。”陈奕回敬。

　　“哈哈。”校长在一旁搭腔：“那不然咱们先进去，到办公室坐一会？正好陈导也跟梁教授说一下您的拍摄计划。”

　　校长拍了拍梁竞坷的肩，两个人一高一矮地走在前面，陈奕在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

　　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又见面了，陈奕说不出什么心情，只觉得命运弄人。要她跟梁竞坷一起拍宣传片，还不如干脆杀了她。

　　她沉默地跟着上了楼，在办公室门口撞见刚踩完点上来的小晗，她发现陈奕脸色不对，小声问她是不是很难受。

　　前面的梁竞坷停下脚步，校长转过身问她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改天再开拍。

　　陈奕摇头，说只是轻微感冒。

　　三个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椅上并排坐下，陈奕和梁竞坷中间隔着小晗。

　　“小晗姑娘，你刚刚不在，我向你介绍一下。”校长又重新倒了三杯茶，边递上来边说：“这位也是我们临泉一中的校友，我希望宣传片能留一部分内容来拍摄杰出校友。”

　　小晗以为陈奕已经答应，她这边就是走个过场，于是微笑应和：“好啊，有这么帅的校友出镜，效果一定很好。就是我们的脚本需要改一下，不过这部分是奕姐的专长，我没什么好说的，配合工作就是了。”

　　“陈导。”校长在沙发上坐下，让她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大家一起探讨。

　　被点名的陈奕只觉得这场景荒谬极了，她跟一群门外汉说什么探讨。定好的方案又要临时改，陈奕烦躁得喉咙更加发痒，她不敢大声咳出来，把手抵在嘴边，憋得脸都红了。

　　梁竞坷靠在沙发上，看见她红着一双眼，眼泪都要咳出来了。

　　他问：“袁校长，办公室里有矿泉水吗？刚刚在太阳下走那么一段路，热得都出汗了。”

　　“有有有。”校长从门口给他们一人拿了一瓶，陈奕打开灌了两口，缓了缓，好点了。

　　她清了清嗓，说：“改脚本又要花费半天的时间。校长，你也知道，我京市那边还有工作，没办法拉长战线。不然我想，还是不要耽误梁先生的时间了。”

　　“这……”校长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两个都是要贡着的神仙，谁也得罪不起。可梁竞坷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让人家回去。他是托了老师的关系才找到他的，如果真这样，以后逢年过节他估计连老师的家门都进不去。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凡事好商量嘛。”校长挠了挠本就不多的头发，提议道：“不然这样，你们先按原定的脚本拍。这一段算后面加上的，等前面完事以后再补拍一点梁教授的片段。很简单，就站在那儿说几句话，保证不占用您多余的时间，可以吗？”

　　“我……”陈奕噎了一下，眨了眨眼：“我是没有意见，但恐怕梁先生贵人事多吧？”

　　她撑着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神往梁竞坷的方向飘。她觉得梁竞坷十有八九会拒绝，毕竟他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半分乐意，从刚刚在门口看见她开始就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脸。

　　陈奕期待地看过去。

　　“我没问题。”梁竞坷说：“我配合陈导的时间，到时候通知我就行。”

　　“行！”校长赶紧拍板，生怕两人中的谁反悔：“那不然你们加个联系方式，到时候直接联系？”

　　陈奕肚子里翻腾，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他怎么能答应？他怎么会答应呢？

　　陈奕想从他脸上找出点答案，后者正歪着头向她挥了挥手上的二维码，完全就是挑衅。

　　陈奕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碍着校长在扫码加上了wx。

　　Quinn-L，梁竞坷的英文名，希腊语中智慧的意思。

　　陈奕点开他的头像看了一眼，是只喜乐蒂在烟花下傻笑。陈奕认出那是布鲁，梁竞坷家的狗。

　　“行！那今天咱们就先到这？”校长心满意足地看到两个人加上wx，终于可以功成身退，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了：“感谢二位体谅。陈导，那我就期待您的成片了。”

　　陈奕默默收起手机，脸上挂着客套的假笑。

　　校长把他们送到门口，等他走后，陈奕叫住已经转身的梁竞坷。

　　“梁竞坷。”陈奕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太阳，光线太强，她看不清梁竞坷此刻的表情：“你找个机会去跟校长说吧。反正你也不是真的想拍，我们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梁竞坷的脸在强光的照射下惨白惨白的，他一言不发地朝她走近。阴凉处，陈奕看到他紧绷的下颌和唇角。

　　梁竞坷打量的眼神实在过于直白，陈奕受不了这样的审视，想要移开目光不料却被他抬起的一只手捏住下颏。

　　梁竞坷收紧力道，不无光火道：“你躲我，是因为心虚吗？”

　　“我为什么要心虚？”陈奕直视着他，触目冰凉：“况且你本来就不想拍，不是吗？”

　　梁竞坷咬牙苦笑，舌尖舔过齿缝。如果这就是她想听到的，那么他为什么不顺着她？

　　“对，我是不想。但人家通过院长亲自找到我，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你以为这是什么扮家家酒的游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陈奕，这么多年过去，你如何认为还可以轻易摆弄我？你哪来的自信？”

　　梁竞坷松开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陈奕被他丢在原地，指尖颤抖，迎面而来的风扇了她一个清脆的耳光，滚烫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