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号無》萧君罹

2、未知存在 断墙的

　　断墙的裂缝里渗着冰冷的潮气，混着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腐臭，钻进鼻腔时，曹衍眼睫才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没睁眼，指尖却已悄然抵在了身侧的断砖上——那砖被他捏得微微发烫，骨节泛着冷白。原主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像被揉碎的杂锦缎，豪门的虚伪算计、假少爷的屈辱标签、被家族弃如敝履的狼狈，此刻都成了裹在皮肉外的一层薄壳，被他随手剥去。
　　他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这点所谓的“过往”，连尘埃都算不上。
　　“哥哥……”
　　软糯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刻意的颤音，像极了受惊的幼兽，尾音勾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黏糊糊地贴在耳边。曹衍终于睁眼，墨色的瞳仁里，第一时间撞进了一汪极致干净、又极致危险的蓝。
　　那是喻青的眼睛。
　　绝非人间寻常的蓝，不似晴空，不似深海，更像是被极寒之水长久浸泡过的蓝宝石，剔透得近乎不真实。瞳孔是澄澈得近乎透明的冰蓝，边缘晕开一层更浅、更冷的雾蓝，像蒙着一层薄冰，光落进去，没有半分暖意，只折射出冷冽又妖异的光。眼瞳极圆，眼尾却微微上挑，沾着一点病态的红，一抬眼，那抹蓝便直直撞进人眼底，干净得无辜，又深邃得可怕，仿佛一眼就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长而密的鸦黑色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与那片冰蓝形成刺目的对比，脆弱又妖异。明明是看上去一碰就碎的眼神，可曹衍却清晰地感觉到，那双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清澈懵懂，反倒像蛰伏在黑暗里的未知存在，静静打量着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曹衍的目光，在那片蓝里顿了半秒。
　　喻青还站在那里，身形纤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柳枝，单薄的衣料被夜风灌得轻轻晃动。他的脸色是那种近乎诡异的苍白，比断墙下的冷石灰还要白，衬得那双蓝眸愈发醒目，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光，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往前挪了半步，离曹衍只有半臂的距离，鼻尖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嗅什么，随即又皱起眉，小小的身子缩了缩：“这里好难闻，刚才还有东西在啃东西……我好怕，哥哥。”
　　说着，他抬起手，递过来半块饼干。那饼干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看着像是干涸的血，边缘还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曹衍的目光落在那半块饼干上，又缓缓移回喻青的眼睛。
　　那片冰蓝近在咫尺，清晰得能看见瞳孔最深处的纹路，像极了精密又诡异的纹路，没有半分活人的情绪，只有纯粹的探究与占有。明明是湿漉漉的无辜模样，可那双蓝眸里翻涌的东西，却让曹衍瞬间确定——
　　这少年很有意思。
　　他身上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没有寻常少年身上的温热与鲜活，反倒是隐隐透着一股令人本能心悸的威压——不是外放的凶戾，而是像无底的黑洞，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周围的寒意，连空气里的腐臭，似乎都在他周身绕了个弯，不敢轻易靠近。
　　更奇怪的是，他刚才明明说“差点被吃掉”，可曹衍的感知里，这方圆十里的诡异生物，都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徘徊，连靠近的胆子都没有。
　　喻青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没等他开口，就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雌雄莫辨，像极了古画里走出的精怪。
　　他微微歪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曹衍，探究的意味毫不掩饰，藏在眼尾红里的，还有一丝极淡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占有欲——像猫盯着爪下的猎物，不急着扑杀，先慢慢圈定领地。
　　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猎食者锁定目标的瞬间，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叫喻青呀。”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更软，几乎是贴着曹衍的耳廓说的，温热的气息扫过曹衍的耳尖，却没带来半分暖意，反倒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刚才那些东西不敢过来，都是因为哥哥呀。他们说，你身上有……很可怕的味道。”
　　他往前凑了凑，肩膀几乎贴上了曹衍的胳膊，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靠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撒娇似的黏糊：
　　“我知道哥哥不喜欢被麻烦，但我真的没地方去了。这个世界好可怕，只有哥哥看起来是好人……”
　　“以后我就跟着哥哥，好不好？”
　　他顿了顿，抬眼时，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晦暗，像乌云掠过寒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柔弱的模样，指尖轻轻勾住曹衍的衣角，声音甜得发腻：“我会乖乖的，不惹哥哥生气，还能帮哥哥赶走那些可怕的东西……现在，我只属于哥哥，好不好？”
　　曹衍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勾在自己衣角的那只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可曹衍却能感觉到，那看似柔弱的指尖下，藏着的是能轻易捏碎骨头的力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喻青是这个诡异世界里，唯一的变数。
　　也是唯一让他看不透的存在。
　　是敌？是友？
　　曹衍的眉峰轻轻挑了一下，指尖松开了抵着断砖的手。
　　夜风卷着远处的呜咽声吹过，断墙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喻青的脸埋在他的胳膊边，看不见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呼吸声。可曹衍知道，那双冰蓝色的、看似无辜的眼睛里，正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流。
　　他没拒绝，也没回应。
　　只是任由那只勾着衣角的手，轻轻攥紧了自己的衣料。
　　未知的存在靠了过来，而这诡异的世界里，或许只有这样的未知，才能给他一点活下去的变数。
　　远处，传来了怪物低沉的嘶吼声，离营地又近了几分。
　　埋在臂弯里的喻青，冰蓝色的眼瞳微微弯起，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带着笑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