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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越往北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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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走,天就越低。
在乘芳宫住了十年,看惯了方方正正的天空,看惯了被宫墙切成一截一截的日光。草原上没有墙,没有顶,没有尽头。我掀开马车的帘子,风呼的一下灌进来,带着枯草的香气,那是一种淡淡的灰土和粮食夹杂的味道。还有一丝清冽的野花香。
我闭着眼让风吹在脸上,忽然很想哭。不是难过,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潮翻涌。
队伍里有一个老嬷嬷,是离国人,会说一些不太清晰的汉话,但可以猜出意思。她见我盯着草原发呆,笑着递过来一块奶疙瘩。我接过奶疙瘩,咬了一口。酸甜,还有点发硬。我嚼了嚼咽下去,对她说:“好吃。”
老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
“阏氏,”老嬷嬷对我说,“再走三日,就到王庭了。”
一到王庭,我便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了。
离国的王庭与大康不同,宫殿错落有致并不密集,以大帐居多,是被许多层骑兵和瞭望台包围的一大片草地,外面垒着高高的白墙。
在王庭正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王帐,紧挨王帐的两边有两个小帐,其上都挂着黑色的帅旗。
王帐中有大康两三间殿堂那么宽阔,穹顶极高,抬头能看到骨架像伞骨一样向四周撑开,顶上的天窗开着,日光从那里漏下来,打在中央的地毯上,地毯铺满了整个王帐,深红色的底上织着金色的狼纹和云纹,有一股子张扬跋扈的气势。王帐内北面是一张矮塌,铺着厚厚的毛毡和兽皮,东侧挂着一副盔甲,肩甲上镶嵌狼头银饰,甲片磨得发亮,划痕寥寥,昭示着主人常年征战。
没有屏风,没有字画,没有香炉和博古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不像父皇与王后的寝殿,光是屏风就有十二扇,每一扇都用各种珍贵丝线双面绣着神兽,据说上面的一种丝线就够一个大户农家吃十年。
可这里更像一个随时拔营起寨的大军营。
我在王帐换上了那套赤红色的和亲礼服,随行嬷嬷们替我重新梳了头,还给我画了最精致的妆容。
婚仪在王帐百步远的一个宫殿中举行。
我到时,孤涂正一人背身站在殿外。
他很高。
远远望过去,身姿俊美,也很年轻。
我缓缓走近,按照礼仪,垂下眼微微欠身:“妾身和慧,参见可汗。”
他转过头来,之后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压在肩头,沉甸甸的。
“抬起头来。”他说。
他的声音比我想的要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风吹过空旷的荒野。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可我看清了——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惊艳,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然后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进去吧。”他转身走向身后的宫殿,步伐又大又快,没有等我,也没有回头。
我提着长长的裙摆跟上去,脚步有些踉跄。沉芳想扶我,我回头摇了摇头。
殿里暖意扑面而来。他在主位上坐下,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宫殿里还有其他人,大概都是离国的各个首领,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
宴席开始了。
烤全羊、马奶酒、奶酪、奶茶,一道道端上来。我吃不惯这些,可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
孤涂一直没有看我。
他喝酒,吃肉,偶尔和身边的人说几句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每次端起酒碗的时候,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很分明。
宴席过半,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用离国语说了几句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周围的人笑了起来,目光在我和孤涂之间来回打量。
孤涂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收了笑,坐下了。
可他的那几句话,我隐隐约约猜到了意思——大概是在问大康的公主会不会跳舞。
“可汗。”我站起来,微微欠身,“妾身愿献一曲,以谢可汗款待。”
他抬眼看我。
“你会跳舞?”
我垂眉点点头。
他皱眉沉默片刻,应允了。
我解下大红色的袍子,露出里面那件月白色的舞衣。这身舞衣是我从大康带来的,出自最好的舞衣裁缝,飘带和水袖是用流光锦做的,在光下便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碎银浮动,流光婉转,舞蹈时如水波荡漾。
这一曲叫[鸿雁],并不是什么宫廷大曲,是小时候母妃跳过的一支小调。舞姿也不复杂,没有那些花哨的旋转和腾跃,只是舒舒展展地扬臂、回眸、转身,像一只鸿雁在草原上低飞。
我没有刻意去取悦谁。只是想起了一路上草原上的风,想起了那些自由奔跑的野马,想起了老嬷嬷递给我的那块酸甜的奶疙瘩。
一舞毕,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噼啪的声音。
我微微喘息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看向孤涂。
他端着酒碗,眼睛在看我,那双寒潭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光。
是欣赏,还是打量,可能都有。
当晚,我与孤涂在王帐中缠绵之时,我才读懂那是什么,那叫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