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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替嫁 十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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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
最后一次见她时,我才七岁。
她告诉我,想活下去就要好好跟着嬷嬷学。
每年除夕,她会派人送一盒漂亮的点心来,算是对我这个“名义上的公主”的一点可笑的体面。
我放下笔,让沉芳替我梳妆。
最近刚生过一场病,铜镜里的脸略显苍白,眉眼虽生得美艳,但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病气。
“不必太隆重,”我对沉芳说,“病久了的人,不该突然精神起来。”
沉芳的手顿了顿,她懂我的意思。
到了凤仪宫,王皇后端坐在上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深衣,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挂着繁琐的金银饰物,也不嫌沉。
我按照宫规,向她行礼。
她身边坐着一个穿着海棠锦袍的女子,容貌与我确实相似,却比我丰腴许多、红润许多。那便是李碧柔了。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像在看一件稀罕的物件。
“平身。”王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起身,与她对视。
十年不见,她那张脸老了很多,眼角的细纹比记忆中多了,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刀子。她打量了我片刻,微微点头:“瘦了些,但五官底子在,扮起来一定像。”
“离国新上位的大可汗来势汹汹,短短三年已攻占大康十几座城池。”
王皇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朝中商议,由和慧公主前去和亲止战。离国可汗也有此意。“
”但是嫡长公主,身份贵重,从未离开过皇宫。”
她放下茶盏,看着我。
“你去。”
原来如此。
“从今日起,你就是和慧长公主。”王皇后挥了挥手,身边的宫女捧来一个锦盘,里面是一套和亲公主的礼服,赤红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凤凰,华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你以碧柔的身份嫁入离国王庭,三年之内,拿到离国的军防堪舆图。事成之后,我会保曹家满门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若事不成,或者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你知道后果。”
我当然知道。
回到乘芳宫时已经是傍晚了。沉芳跪在地上哭,我不敢让她哭太久,怕隔墙有耳。我把她拉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替我传信给外公,就说,卿玉过得很好,无论发生什么事,让他和外母绝不要再传信进宫。”
沉芳哭着点头。
第二日清晨,王皇后派人送来了李碧柔的生平册子,厚厚一本,事无巨细——我必须全部刻进骨头里,变成我的本能。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和慧长公主李碧柔,康元十年二月初八辰时生,母王皇后……”
出城那日是立秋。
乘芳宫的金桂花开正盛,沁人的香气沾到华服上久久不散。
康都的街道两旁站满了人,都想一睹和亲公主的风采。我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能看到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听到嘈杂的议论声。
“听说和慧公主生得极美,可惜要嫁给匈奴。”
“嫁过去就是阏氏,也不算委屈。”
“离国人茹毛饮血,哪里配得上咱们大康的公主……”
我把手拢在袖中,指甲掐进掌心。
马车出了朱雀门,过了护城河,在一处高台上停了下来。王皇后说,临行会前让我“再看一眼康都”。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不是让我看康都,是让我看曹家二老。
远远地,我看到了。
外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佝偻着背,仰着头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看着比以前矮了很多,外母靠在他身边,头发全白了。
我想喊他们,可我喊不出来。因为我现在是李碧柔,不是李卿玉。
外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浑浊的眼睛朝我的马车看过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可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卿玉。”
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任凭指甲嵌进掌心里。
外母忽然挣脱了外公的手,朝我的方向跑了两步,被身边的人拦住了。她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可我离得太远了,什么也听不见。
“走吧。”我放下帘子,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马车缓缓启动。
我没有回头。只有我乖乖去和亲,完成任务,外公和外母全族才能安度余生。
马车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康都城的轮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时,我终于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回看了一眼。
城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道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墙。
不知此生还会不会回来。
我放下帘子,从袖中摸出一面铜镜,看着镜中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
柳眉、凤眼、樱唇——这是李碧柔的脸,不是李卿玉的。
李卿玉的脸更瘦一些,眉毛没有画得这么弯,嘴唇也没有这么红。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从今天起,李卿玉就是宫墙内那个人了。
“公主,”沉芳小声问,“您还好吗?”
“很好。”
沉芳眼眶红了,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向北。
离康都的繁华越来越远,离那个传说中的离国可汗越来越近。
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长什么模样,脾气秉性,甚至作战风格与身世经历。
教习嬷嬷从三年前,他杀母弑弟取代大可汗、成为新的北方霸主之后,陆陆续续告诉我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孤涂的父亲,上一代离国大可汗,因族系盘根错节,叔伯兄弟各怀鬼胎,王室内斗耗去了大半心力,余下的心力全洒在了战场上。庶出的儿子罢了,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孤涂的母亲是中原小国送去的美人,去世后他便被阙氏抚养。
十五岁那年,他以一柄长刀战胜离国第一勇士,满座皆惊。
后来,他凭借赫赫军功在离国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大可汗驾崩的当夜,他提刀踏进王帐,嫡母的惨叫与嫡弟的求饶被风声吞没。
天亮时,他成为了草原上新的霸主。
有人传出谣言,说他是弑父篡位。
在离国,弑父是天神都不能饶恕的罪。他需要一桩和亲,需要一个大康公主的凤冠,来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刀光。
孤涂的求亲充满诚意,归还了两国边界十余座富饶的城池。
这对如今空有威望,而内里早已腐烂不堪的大康皇室而言,是无法拒绝的条件。
我闭上眼睛,靠在马车壁上。
车轱辘碾过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从康都到离国王庭,要走两个月。
在这之前,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做最后的李卿玉。
我把手伸进衣襟,摸到贴身藏着的那块玉佩——那是外公在我出生时送的,上面刻着一个“安”字。十年了,王皇后搜走了乘芳宫所有的东西,唯独这块玉佩,我藏在最贴身的地方,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安。”我轻声念出这个字。
母妃,我定会替你护住曹家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