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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张纸条 上课铃余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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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余音未落,教室里的人还没完全从午休的慵懒里缓过来,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饭菜香和消毒水味,是刚擦完桌子的痕迹。
高二(三)班的布局是六人一组的大桌,靠窗这一排正好两个位置,中间隔着半米过道。贺喃时下午选的是理科综合课,老师讲得快,PPT翻得飞快,底下一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唯独靠窗的两人,氛围微妙得像一汪浅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流。
江寒撤听课的状态,和上午如出一辙。
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不像上午那样紧绷,微微放松,透着股世家子弟养出来的从容。他手里的笔没停,字迹依旧是清隽利落的小楷,每一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连老师随口提的拓展知识点,都一笔不落记在页边空白处。
贺喃时倒是难得正经了大半。
不是那种乖乖坐正的正经,是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撑着下巴,目光黏在江寒撤身上的“不正经”。
他没怎么记笔记,课本上只画了几个潦草的圈,视线却全程追着身旁的人。江寒撤的侧脸在教室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睫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线紧抿,连握着笔的手都好看得过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
贺喃时看得有点走神。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家里圈子里的同龄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长相,可没一个能像江寒撤这样,冷得有棱角,又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就像一块藏在冰里的玉,看着冷,碰着却软。
正看得入神,讲台上的老师突然敲了敲黑板:“这道题的受力分析,重点注意一下,很多同学会忽略摩擦力的方向。”
声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是一片沙沙的记笔记声。
贺喃时低头扫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皱了皱眉。
他理科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这种稍微绕一点弯的受力分析,他得琢磨琢磨才能解出来。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江寒撤。
少年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图,笔尖划过纸张的动作流畅又精准,几秒钟就把复杂的力分解得清清楚楚,连标注的角度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贺喃时心里一动。
机会来了。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凑过去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同桌,这道题有点难,教教我?”
声音不算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
前排的男生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眼底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江寒撤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清冷的眸子看向贺喃时,瞳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层薄薄的不耐。
“不会。”
两个字,干净利落,和上午那句“别吵”如出一辙。
贺喃时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半点不恼,反而笑得更痞,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江寒撤的耳边:“装什么装,我都看见你画完了。”
距离太近,少年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轻轻飘进江寒撤的鼻腔里。
江寒撤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快得像错觉,却被贺喃时精准捕捉到了。
贺喃时眼底的笑意更深,故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点戏谑:“不教是吧?行,那我就一直问,问到你教为止。”
说完,他真的转头看向黑板,假装认真听课,过了半分钟,又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同桌,这个力的方向,是不是反了?”
江寒撤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贺喃时指的地方,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一点,指向了正确的方向。
动作很快,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却清晰地传递了信息。
贺喃时心里一乐。
成了。
他装作没看懂,挠了挠头,又凑过去:“还是不懂,再讲讲?”
江寒撤这次没再侧头,只是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两个字——“看课本”,然后轻轻推到两人中间的位置,推到贺喃时的课本边缘。
字迹依旧是清隽的小楷,笔锋凌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贺喃时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这位高冷同桌,不是真的油盐不进,只是懒得主动开口而已。
他拿起笔,在课本上画了个小小的圈,算是回应。
接下来的半节课,贺喃时没再主动搭话,只是偶尔会假装不懂,用笔尖轻轻戳一下江寒撤的胳膊,或者凑过去小声问一句“这个公式对不对”。
江寒撤的回应,依旧很少,大多时候只是一个眼神,或者笔尖轻轻一点,或者把草稿纸往他这边推一点。
但贺喃时能感觉到,江寒撤的紧绷,在一点点放松。
他不再总是往窗边躲,也不再总是把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偶尔听课累了,会轻轻揉一揉眉心,或者换一只手握笔,动作自然又从容。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男生们的笑声,女生的交谈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
贺喃时收拾东西的动作慢悠悠的,一边把课本塞进书包,一边转头看向江寒撤:“走,去小卖部。”
江寒撤正低头整理笔记本,闻言头都没抬,淡淡道:“不去。”
“我请客。”贺喃时加了一句,语气轻快,“你不是喜欢喝那个草莓牛奶吗?我去买。”
江寒撤整理笔记本的手顿了一下。
他确实喜欢喝那个牌子的草莓牛奶,小众高端,不是学校小卖部能买到的,家里的司机每天都会送一箱到学校。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贺喃时怎么知道的?
江寒撤抬眼,清冷的眸子看向贺喃时,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贺喃时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坦荡又自然:“昨天看你早餐喝了,包装我认识。”
其实根本不是,他就是随口胡诌的。
但看着江寒撤眼里的疑惑,贺喃时心里莫名有点得意。
他就是想让江寒撤知道,他关注着他的一切,哪怕是很小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寒撤沉默了几秒。
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也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去小卖部凑热闹。但贺喃时的邀请,却莫名让他觉得,拒绝有点可惜。
“……不用。”江寒撤淡淡开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拒绝,只是加了一句,“我有。”
“有也得去。”贺喃时霸道得理所当然,伸手就拉了拉江寒撤的校服袖子,“走了,别一直坐着,对腰不好。”
指尖触碰到江寒撤袖子的那一刻,贺喃时清晰地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这一次,江寒撤没有甩开他的手。
只是耳尖的红,蔓延得更快了。
贺喃时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
他故意放慢脚步,拉着江寒撤的袖子,慢慢往教室门口走。
周围的人都在看,眼神里带着惊讶和好奇。
谁都知道,江寒撤最讨厌别人碰他,最讨厌别人黏着他。可现在,贺喃时拉着他的袖子,他居然没甩开。
这是什么情况?
贺喃时的一群朋友早就等在走廊上,看见这一幕,都瞪大了眼睛。
“我靠,喃时你牛啊!”一个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江寒撤居然没让你放手?”
贺喃时瞥了他一眼,语气散漫:“很稀奇?”
男生摸了摸鼻子,没敢说话。
确实稀奇。
以前谁敢碰江寒撤一下,不管是谁,都会被他冷冷瞪一眼,然后离得远远的。贺喃时倒好,不仅拉了,还拉了一路,江寒撤居然还没生气。
江寒撤全程面无表情,只是耳尖红得厉害,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贺喃时,没有挣脱,也没有加快速度。
到了小卖部门口,贺喃时松开他的袖子,转身走进去。
小卖部的老板认识贺喃时,笑着打招呼:“贺少,还是老样子?”
“嗯。”贺喃时点头,目光扫过货架,拿起两盒草莓牛奶,又拿了两包薯片,“再加两包这个。”
付完钱,他把其中一盒草莓牛奶递给江寒撤:“给你的。”
江寒撤看着那盒牛奶,包装是他喜欢的小众牌子,粉色的盒子上印着可爱的草莓图案,和他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
但他却没有拒绝。
他伸手接过牛奶,指尖轻轻碰了碰包装盒,温热的触感传来。
“谢谢。”
这一次,江寒撤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也软了一点。
贺喃时愣了一下。
这是江寒撤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谢谢”。
不是那种礼貌疏离的单字,而是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贺喃时心里瞬间炸开了花。
他看着江寒撤手里的牛奶,又看了看少年泛红的耳尖,笑得眉眼弯弯:“不用谢,以后天天给你买。”
江寒撤没说话,只是低头拧开牛奶盒,吸了一口。
草莓的甜香在口腔里散开,混着淡淡的奶香,味道和他平时喝的一模一样。
他微微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原来,甜的东西,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两人并肩站在小卖部门口,一边喝牛奶,一边往教室走。
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不少人都在看他们,窃窃私语声不断。
“他们俩怎么一起走的啊?”
“以前贺喃时不是总烦江寒撤吗?现在怎么跟跟屁虫似的?”
“江寒撤居然没生气,太奇怪了吧?”
这些话,贺喃时听见了,江寒撤也听见了。
贺喃时毫不在意,反而故意往江寒撤身边靠了靠,手臂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语气轻快:“别理他们,嘴碎。”
江寒撤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眉眼锋利,却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亮得像星星。
江寒撤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回到教室,教室里的人已经陆续坐回了位置,准备上下午的第二节课。
贺喃时把剩下的一盒牛奶和一包薯片放在江寒撤的桌上:“留着课间吃。”
江寒撤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贺喃时。
少年正低头整理书包,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漫不经心,却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
江寒撤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牛奶盒的包装。
温热的触感传来,像有一股暖流,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牛奶和薯片轻轻推到桌角,留出了中间的位置。
贺喃时收拾好东西,转头看见他的动作,眼底笑意更深。
看来,这位高冷同桌,是真的开始接纳他了。
下午的两节课,就在这样微妙又和谐的氛围里度过。
贺喃时没再像上午那样一直逗他,只是偶尔会小声问他几道题,江寒撤也会耐心地给他讲解,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到位,把复杂的知识点讲得清清楚楚。
江寒撤发现,贺喃时其实不笨,只是懒得动脑。他一点就通,只要稍微点拨一下,就能立刻明白,甚至能举一反三。
而且,贺喃时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在他问问题的时候,会特别认真。他会坐直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听得津津有味,一点都不敷衍。
这种认真的模样,和他平时散漫的样子,反差极大,却莫名让人觉得顺眼。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江寒撤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一道题的解题步骤。
贺喃时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他:“走,回家。”
江寒撤写完最后一个字,把草稿纸合上,淡淡道:“我司机在楼下。”
“我送你。”贺喃时不假思索,“我家车也在楼下,顺路。”
其实根本不顺路。贺喃时家在城东,江寒撤家在城西,完全是两个方向。
但他就是想送江寒撤。
想和他多待一会儿,想和他一起走一段路。
江寒撤抬眼,看向贺喃时。
少年的眼神坦荡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里面带着明显的期待。
江寒撤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贺喃时是故意的,故意说顺路,故意想送他。
但他却没有拒绝。
“……不用。”江寒撤淡淡开口,却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谢谢。”
贺喃时眼睛一亮。
这是江寒撤第二次主动跟他说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贺喃时笑得痞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别让司机等久了。”
江寒撤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往楼下走。
教学楼的楼梯很长,两旁的窗户透进夕阳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喃时走在左边,江寒撤走在右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往下走。
走廊上有学生经过,看见他们俩一起走,都偷偷看了几眼,小声议论着。
贺喃时毫不在意,反而时不时转头,和江寒撤说几句话,聊今天上课的内容,聊学校的趣事,聊周末的安排。
江寒撤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应上一两个字,或者点点头,但眼神里的疏离,却在一点点消散。
走到楼下,江寒撤的司机已经开着黑色的豪车等在门口了。
司机看见江寒撤,立刻下车,恭敬地打开车门:“少爷。”
江寒撤点点头,正要上车,贺喃时却突然叫住他:“江寒撤。”
江寒撤回头,清冷的眸子看向他:“嗯?”
贺喃时看着他,眼底带着认真的笑意:“明天见。”
江寒撤的耳尖,又红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江寒撤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贺喃时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少年的身影在夕阳的光里,显得格外耀眼,眉眼锋利,笑容灿烂,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心底那片安静的角落。
江寒撤的指尖,轻轻放在车窗上,看着车子越开越远,直到看不见贺喃时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贺喃时触碰他的温度。
江寒撤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很快,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但心底的那片涟漪,却久久没有消散。
另一边,贺喃时看着车子驶离,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又笃定的神情。
他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开车,回家。”
坐进车里,贺喃时靠在座椅上,脑海里全是江寒撤今天的模样。
他会红耳朵,会说谢谢,会悄悄帮他解题,会不甩开他的手……
这些小小的细节,像一颗颗糖,藏在他的心底,甜得他心里发慌。
贺喃时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江寒撤跟我说了两次谢谢。】
写完,他低低笑了一声。
第一张纸条,是他写给江寒撤的。
而江寒撤给他的回应,是这两次,轻轻的“谢谢”。
贺喃时知道,他的冰山,正在一点点融化。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会一点一点,把江寒撤的所有情绪都挖出来,让他对他笑,让他对他撒娇,让他对他说更多的话。
他会让江寒撤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永远偏爱他,永远对他好,永远不会离开他。
江寒撤,你等着。
总有一天,你会只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