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男青年》山羽火

3、第 3 章

　　第二天，太阳一开始还很明媚，但当夏听安和徐照下山到一半的时候，大片的阴云盖住了天空，山间一下就冷了下来。
　　“不会要下雨吧？”
　　徐照担心又遇到昨天那样的急雨，但是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了夏听安的手，昨天是他拉着自己跑回家的。
　　再抬眼，刚好撞上夏听安看着他的眼神。
　　徐照咳了一声，转头看前面：“还有多远？”
　　话音刚落，“啊！”一声小孩的带着哭腔的尖叫从不远处传来。
　　“你给我站住！”一个男人的怒吼。
　　“啪”一声，一扇木门忽地被打开，只听到小孩的哭声更大，却不见有人出来。
　　徐照不免好奇看过去。
　　夏听安则是直接走到了那户人家的门口，站定转身往里。
　　徐照立马跟过去拉拉他衣袖，小声道：“你这样不太好吧。”
　　夏听安平静解释道：“要送的药就是这户人家的。”
　　“原来这样。”徐照当即跟着也往里看去。

　　“巫医您来啦。”
　　一个本地装束的男人正死死拽住一个紧紧抱住门板不肯松手的小孩。
　　男人一脸尴尬地对着夏听安笑笑，小孩则倔强地看都不看他们二人一眼，脸上眼泪鼻涕横流。
　　徐照懂，小朋友本来就觉得够丢人了，还要再被别人围观，心里肯定憋着股劲呢。
　　“您来送药啊。我带你进去。”男人挤出笑容，下一秒立刻恢复了凶神恶煞的表情对小孩食指指道：“给我老实点！等人走了再揍你。”
　　尽管这么说，但是男人刚一松手，小男孩立马拔腿往外奔去。
　　徐照一时不知是拦还是不拦。正在愣神之际，他父亲已经一把把小孩揪住了：“你还跑！”
　　“啪”一声一个巴掌下去，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是自我意识觉醒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地大声嚎哭了起来。
　　那一瞬，徐照竟有些梦回当年。
　　周围几户人家的小孩，差不多大的，4、5岁正好奇的，都被这一嗓子吸引了过来，离门口两三米远，站住，三五成群。
　　小男孩们偷摸着嘻嘻哈哈，小女孩们则聚得更紧些，有些不敢说话。
　　夏听安微微皱了皱眉：“阿卓，你母亲呢？”
　　那个叫阿卓的男人立马又切换回恭敬的模样：“在里面呢。我带你进去。”
　　说罢一手揪着男孩耳朵往里间拖。
　　徐照刚想开口，夏听安先说道：“不必了，我自己进去。你安静些，你母亲耳朵又不好，免得我说话她都听不见。”
　　阿卓面露尴尬，点点头：“好好。那你去。”
　　夏听安回头看了徐照一眼，徐照刚准备抬脚跟上，却听他说：“等我。很快回来。”
　　徐照猜测着自己留在这阿卓也不好太过火，于是点点头。
　　夏听安进去后，男孩还在擦着眼泪。门外那些小孩有些已经扒到了门口，一些正吃饭的大人也凑热闹地往这边踱过来看，倚在门边，还时不时扒拉几口饭：“你算了吧，天天打他。阿龙年纪还小呢，打得都跟你不亲了。”
　　兴许是徐照这个外乡人在，阿卓笑得尴尬，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不打不行。他太淘气了。”
　　“我没有！”小孩顿时怒吼一声，或许是触及到了委屈，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出来：“是你做错了。”
　　阿卓一巴掌甩过去：“你怎么跟我讲话？！”
　　徐照一把抓住他胳膊皱眉呵斥：“别打孩子。”
　　阿卓“嘿”了一声，一下挣脱了徐照的手，撸起两边袖子。
　　徐照看着他膀大腰圆的模样，心里还有点发怵，却也还是站到了阿龙前面。
　　阿龙倒是一点也不怕，或许他是真的委屈极了，直接从徐照身边站出来边哭边朝他爸喊：“你就只会说我错。明明是你错了！你从来不认为你有错。”
　　“你他妈再说一遍！”阿卓直接手指着阿龙，一脸怒火：“我看你就是跟你妈学的心都野了！一个两个都想往外面跑。她跑了，你以为你能跑？！我告诉你，你是我的种，你这辈子只能听我的！”
　　“我就不！”阿龙一把擦掉鼻涕眼泪，眼睛发亮地朝他爸爸怒喊：“我妈妈是最好的妈妈。是你自己没本事。你坏。”
　　“小兔崽子。”阿卓直接就冲了过来，徐照连忙挡在阿龙前面。阿卓直接指着徐照的脸恶狠狠道：“别逼我啊！”
　　徐照梗着脖子不退缩。
　　“这是夏巫医的人。”人群里有人好心提醒道。
　　“我知道！”阿卓一脸怒火地回了句。撸起袖子的手到底最后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头，眼神在徐照身上瞟来瞟去。
　　有几个小孩听到自家大人说徐照是“夏巫医的人”，也好奇地盯着徐照看，徐照侧脸回避那些视线。
　　“你们不能安静一点吗？”夏听安走了出来。
　　明明他的声音不大，可就是自带一股平息的气质，让整个场面下暗涌的混乱与骚动蛰伏了下去。
　　可偏偏最安静的此刻，一个小男孩突然指着徐照道：“我见过你。”
　　徐照惊奇地看过去。
　　小男孩还特意跑到徐照面前绕了两圈，夏听安不动声色地走到徐照身前。小男孩却回过头和其他小伙伴们说：“他是碟片上的那个人。”
　　“啊？哪个碟片？哪个碟片？”
　　小朋友们被勾起了好奇心，都往徐照这边挤，但是又害怕着夏听安也不敢靠得太近。但是那乌溜溜的小眼神掩盖不住地瞅着徐照。
　　“就是那个啊，学校老师给我们放的高考状元采访的碟片。”
　　“哦！是他啊？”
　　“是吗？”
　　“是！真的是！我也看出来了。”
　　听着小朋友们童真的讨论，徐照一瞬心都沉了。
　　比起面对这些小朋友，他至今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过去。
　　如果说他的前半生是逆袭，那他的后半生就是陨落。
　　从小镇单亲家庭里飞出的金凤凰，硕博连读，名校毕业，工作后却因禀性难调，干脆自己做老板。孤注一掷地创业，轰轰烈烈干了好几年，憋着一口气就是想打那些看自己笑话人的脸，结果呢？却是在生日第二天，资金链断裂、产品发烂般地堆在仓库、合伙人跑路还转头诬告他、对簿公堂、家产抵债，母亲成天唉声叹气，继父在一旁阴阳他的亲生儿子有多优秀，可见小门小户出来的他到底不行……..借钱、再创业、找关系、报警立案…….都试过了，几个月折腾下去，他彻底发现自己已经被捶到了谷底，不会再爬起来了。也没有那个心性去爬起来了。
　　那些看他笑话的人，赢了。

　　“你真的是高考状元？！”袖子被人拉动，徐照低头看到了眼圈通红的阿龙。
　　徐照沉默着。
　　“你是来旅游的吗？你带我走好不好？你那么厉害，你能不能收养我？或者让我去你的公司上班？我看电视里的大老板都是名校毕业的。你让我去打工，我不会白吃白喝的。好不好，求求你了，带我走吧，我真的不想呆在大山里了。我求求你。”阿龙可怜地快哭出来。
　　徐照却如鲠在喉。
　　“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阿卓立马指着徐照骂起来：“怪不得你护着我儿子。你和他老娘一样，外乡来的，一个个自己出去不算，还撺掇着我们这好好的人出去！”
　　“放肆。”夏听安冷吓一声。
　　阿卓还想开口，却在夏听安的冰冷视线里到底是闭了嘴，脸却憋得铁青，走到墙角：“真是晦气。”
　　“带我走吧。”阿龙还在求徐照。
　　“能不能也带我出去看看？”
　　“我也要我也要。”
　　好几个小孩也跟着围绕在徐照身边。
　　还有两个小姑娘也怯怯地走过来：“我们也想去外面看看，就一下。”
　　“一下下。”她们害羞地竖起一根手指，徐照却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
　　他自己都无处可去。又能带这群孩子去哪里？他好失败。
　　失败到想找地缝钻进去。
　　双手握紧，一言不发。
　　夏听安走到徐照身边，眉毛一挑：“别忘了你是我的。”
　　那群小孩立马就对夏听安道：“那巫医叔叔，你让你老婆带我们出去好不好？”
　　“不行。”
　　夏听安果断拒绝了。
　　徐照也有些讶异。
　　“为什么啊？”小朋友们等不及地追问。
　　“因为我们还没结婚。”
　　“结婚了就可以了嘛？”他们继续问道。
　　夏听安拉起徐照的手：“那要等结婚后再问。”
　　“走了。”
　　徐照被夏听安拉着走出人群。
　　“哎哎哎。”小朋友们叫唤着，还跟着他们二人走了一段。
　　看向徐照的视线里有小孩子们的期望与好奇，也有大人们的打趣与猜测。
　　但他此刻脑子一团乱。
　　一直被夏听安拉着走出去许久，那些人都散去，太阳也快落到山谷之下了，徐照才开口挣开他的手道：“我想自己走走。”
　　夏听安回头看他。
　　徐照低着头，没等夏听安回答，就往旁边一条小路走去了。

　　他有些瞧不起自己。
　　一直到今天为止，他都不能接受的，不就是自己的失败吗？
　　无论是再创业的不甘心，是被阴阳怪气的记恨，还是在出租屋里颓废到丧失一切希望的躺平。归根结底，不就是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吗？
　　可他确确实实的是失败了。
　　不仅失败了，他还逃到了这里。
　　他没脸去面对自己的失败。
　　他在这陌生的地方借着情绪之名放纵。更是机缘巧合的碰到了一个“露水情缘”，正好让他有理由在这里停留，不用出去，不用面对。
　　可是.......
　　哪里不都是人吗？
　　只要有人，那套社会的评价体系就会依旧存在。
　　他就是失败了。
　　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他躲在这里，让一群小朋友，大朋友，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失望了，都嘲笑了。
　　徐照心灰意冷地一步步走着。
　　路，却是朝向山下的路。

　　被人认出来，打碎了潜意识里对这块安全地的最后一丝幻想。
　　一直走，走，走到星星在蓝色的夜幕上挂起来。
　　再有一步，就出村口了。

　　他停下了。
　　夏听安。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他来，回头往山顶望。

　　可是还没等他的视线往上抬。他就看到了夏听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在看着他。
　　徐照怔愣着张了张嘴。
　　夏听安走了过来。
　　“你可以走。”
　　“什么？”徐照愣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听安却一瞬不错地、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走了，我也不会留在这里。”
　　“你去哪？”徐照不免追问。
　　“去找你。”
　　…….
　　是夜，晚风从山下往上顶吹了一路。
　　等到徐照被夏听安牵回去的时候，脸都冻僵了。
　　“去洗洗吧。”
　　夏听安对他说。
　　但是徐照觉得夏听安不高兴了，刚想拉住他，就听到外面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不好了，巫医大人。”
　　“什么事？”
　　夏听安开了门，徐照也好奇凑过去。
　　来人一脸急切道：“阿龙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