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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掉了门牙? 春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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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是开学的好日子。
阮州地处祁岭以南,气候湿润,见山书院坐落于此。
此时书院门前宽阔的石板路上,队伍已经排了半条街,云沧溟夹在人群中,和周围的人一样一身青衫竹冠,她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女学生。
“江鹤!谁叫江鹤?”书院门前负责登记的小生梗着脖子喊了好几遍。
云沧溟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这名字是临时起的,她还没听惯。
“我!我!我!”江鹤快步跑到登记的书案前,赔笑着说,“不好意思啊,书院太好看了只顾着欣赏,一时没留意。”
对方并没有抬头看她,语气倒也平和,“下次听好了,这么多人排队呢。”
云沧溟应着声,余光却已越过登记小生的肩膀,扫向书院深处。
她要找的人,应该已经在了。
登记完后,江鹤刚把一只脚跨进书院门槛,就听到身后吵吵嚷嚷的。
她转过身,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他身后跟着个和学子们穿着一样衣服的少年,正往书院走来。
看他的官服应是阮州知府,裴义。
正瞧着,江鹤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茶香。
一个人的残影从她身旁掠过。
是他。
苏玉迎了上去,把一干人等挡在书院门外,站定后微微欠身。
“知府大人驾临,苏某有失远迎。”
裴义伸手向后招呼了一下,落在队伍后的少年被人推到前面。
“山长客气了,见山书院名满天下,本官在开学之日叨扰,实属无奈。”裴义瞪了一眼那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年,把他拉到身前斥道,“裴宣,还不快见过山长。”
那少年在他爹面前不敢造次,有模有样的行了礼。
苏玉没有应答。
“山长啊,这就是我先前在信中提到的,我那不成器的犬子,本官见山长迟迟没有回信,想来是书院事务繁忙,今日只好亲自登门,还望山长不要见怪。”
裴义面中带笑容,摆出来一副和苏玉私交很好的样子。
见山书院是大盛第一书院,天下学子无不心向往之,书院每年招生都须经公开考选,裴义凭一封信就想把儿子塞进来。
况且书院开学之日,多有乡绅名流在场,他如此大张旗鼓的直接送儿子过来,当场施压,简直是仗势欺人,一点都不把书院放在眼里,真是威风极了。
江鹤在角落里冷哼一声,没想到书院还没进去,倒先看了场热闹。
苏玉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裴宣免礼,随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从容道:“原来如此。但裴大人是阮州的父母官,想必知道,我见山书院招生,向来须经公开考选,方能入院。”
“这个,本官当然知晓,”裴义面不改色,向苏玉走近了几分,“只是谁人不知这天下的书院都是山长最大,按照其他书院的规矩,除了公开考选外,只要山长点头,学子便可直接入院。”
裴义距离苏玉只一步之遥,眼中的笑意是冷的。
按道理来说,地方官员捏着书院的学田经济来源,政治合法性上也多依仗他们支持,一般书院根本不会为了一个生员,开罪当地最大的父母官。
可见山书院不一样,书院依仗的是苏家私产,经济制约便少了很多,见山书院和阮州地方官更多的是共生关系。
可惜如今苏氏一族已全然在野,政治上无法抗衡。不然裴义根本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施压,这是要逼苏玉就范。
全场都在等着苏玉发话。
江鹤在角落里观察着这一切,这件事若进一步,会开罪知府;若退一步,会落下趋炎附势的名头,这位山长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她很好奇。
苏玉向前走了一步,与裴义只有咫尺距离。
“那是自然。”
苏玉说道:“裴公子既出身名门,想来才学过人,自不必与寻常学子一同考选。”
裴义听到苏玉松口,有些得意地说道:“山长伯乐之见,定不会令犬子蒙尘。”
“不过,”苏玉话锋一转,转身面向众人,“见山书院规制森严,天下皆知。凡触犯禁令者,无论出身,同罪论处。”
裴义笑意僵在嘴角,干笑了两声,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付过去了。
“今日开学,正好各方都在,苏某言此既是告诫学子,也是请知府大人和诸位做个见证,如若今后我院学子有谁视禁令于无物,苏某绝不护短。”
苏玉的目光扫向身后报道的众学子:“苏某今日把话说在前面,各位可听清了?”
他的视线扫过江鹤的那一刻,似是顿了一下。
一众学子闻言行礼应答:“学生明白。”
裴义见状不好再多言,装模作样训斥了裴宣几句,就带着人离开了。
在场其他人也没再生事,入学登记继续照常进行了下去。
江鹤站在原地,望着苏玉回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样一个看似霁月清风的人,动了心时,还能不能做到这般不偏不倚。
江鹤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内心竟也有如此阴暗的一面,确实有趣。
入院后,江鹤的住处被分到了棠梨轩。
江鹤找到自己的房间后,看到房门正向外敞开。
她跨步走进去,发现屋里地方不算大,最左边两张床相对而设,中间一扇屏风隔开,右边靠窗一米远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笔墨纸砚。
她的房间朝南,窗棂的影子斜斜地印在木质的地纹上,光柱里浮着微尘,整个屋子都很亮堂。
有一个身量纤纤的女子正背着她收拾东西,江鹤从背后打量着她,突然有一种久违的,回到正常人生活的错觉。
那是一种可以松弛下来的感觉,像是偷来的。
那女孩注意到身后的目光后,转过身来,看到一个人正靠在门上看着她出神。
虽然她长得清丽冷艳,身量高挑,但此刻的样子却有点像变态。
“你好?”
女孩朝她打招呼:“你也住在这里吗?”
江鹤回过神来:“啊,对,你好。”
女孩甜甜一笑:“我叫序竹,你呢?”
"我...我叫江鹤。"
序竹若有所思:“江鹤...听起来好像是有个什么我不知道出处的名字,真好听。”
江鹤被她的坦诚逗笑了。
“没什么出处,瞎起的。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序竹嘿嘿一笑,问道:“对了,你带吃的了吗?”
“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娘准备的干粮,在路上已经被我吃完了。”
“我现在,有点饿。”
江鹤抬头往屋外看了一眼,说:“现在应该快到午饭时间了,吃完饭再收拾吧。”
序竹雀跃地直点头:“好呀,我很早就听说见山书院学膳乃大盛一绝,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江鹤看着她脸上掩盖不住的兴奋,很难不怀疑她就是冲着吃的来见山书院的。
“那咱们走吧。”
江鹤看着序竹伸向自己的手,愣了一下后,笑着拉上她走了。
春风和煦,书院里栽种了许多梨花树,他们住的棠梨轩,花开正盛。
去食堂的路上,学子们三两结伴,一路小打小闹的,脚步都很轻快。
她们到得早,食堂里还空着大半,门一推开,热气伴着饭香扑面而来,酸酸辣辣的、甜丝丝的、油滋滋的,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前后左右的长案上一排排摆着刚出锅的菜,红的绿的白的,各种菜式琳琅满目。
江鹤觉得这书院挺有钱的。
可和序竹盛好饭菜刚坐下,江鹤隔着大老远就听到裴宣在嚷嚷着闹事。
不出她所料,裴宣刚刚一言不发装孙子,完全是因为他爹在场。
“老子说这是赏你的,让你捡起来听不到吗?”裴宣趾高气扬的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指着眼前的一个学子骂道。
被攻击的那个学子叫汪景宜,是这批生员里家境最贫寒的,从他那洗得发白的青衫就能看出来。
从他们的对话来看,裴宣刚踏进书院开始,就张牙舞爪的找同批生员做他的书童,现在这是瞄上汪景宜了。
汪景宜本就不多的餐食被裴宣撒了一地,汪景宜正瞪着裴宣一言不发。
“瞪什么瞪,二十两买个你都够了,别不识抬举。”裴宣上前揪住他的衣领,说着就挥起拳头。
“松开!”
汪景宜也是个性子横的,瞪着眼睛涨红了脸,在拳头落下前先给了裴宣一个屁股蹲。
“给我弄死这个狗娘养的!”
裴宣被激恼后指挥着他的小弟们,开始群殴。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并非他们胆小,而是裴家是他们惹不起的。
只听人群中有几个女学生的声音:“你们别打了,山长知道了要罚的。”
裴宣闻声冲着那几个姑娘喊:“山长?你们刚刚不也看到了,山长也得让我们裴家三分,你算什么东西!”
江鹤听得有些恼了,刚刚的好心情全被这些小屁孩弄没了。
“闹够了没有!”
江鹤的声音洪亮,竟一下子镇住了那些原本拳打脚踢的人。
看热闹的人倒也识趣,主动给江鹤让出一条路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鼻青脸肿的汪景宜,即使他力气再大,也终究寡不敌众。
裴宣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江鹤,露出一副流氓的神情:“你是哪来的,模样倒是不错,脾气不小。老子不打女...”
“闭上你的狗嘴!”
裴宣话还没说完,江鹤就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门牙掉了一颗,嘴角见了血。
“你...!”
裴宣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趴在了地上。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角渗着血,脸涨得通红,眼中尽是羞愤。
“老子今天就为你破了戒,兄弟们,给我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