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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如果真的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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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李燕安进入ICU的第三天。
或许就是第三天,李燕安自己已经有了无法挽回的概念,才努力想办法联系到傅辛荷女士以及禹修然。
那天探视的时间很短,好像才半个小时。她却认认真真地把一切事情都尽量安排妥当。作为医生,她知道尽量不给其他同事添麻烦,哪怕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有打人情牌希望延长探视时间。
在禹修然陪同下,傅辛荷女士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李燕安。
和过去雷厉风行的她几乎不是一个人……当见到傅辛荷和禹修然之后,她也没有徒劳地多说什么:“不必惊慌,我只是……”,而是像汇报病历一般,直接把自己的想法一一汇报给在场的两位,她讲得非常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安排。
关于李燕安和傅辛荷女士的意定监护协议因为李燕安意外离世的缘故要进行修改。将由李燕安之女李檬恩继续执行协议内容。但是李檬恩还没有成年,无法作为原意定监护协议中,李燕安所责任的那一方,需要由傅辛荷女士在李檬恩成年之后继续完善协议,以方便李檬恩继续替代自己履行义务。
同时,还恳请傅辛荷,也签署协议,成为自己女儿,李檬恩的意定监护人。
李燕安也提及了自己的积蓄、保险情况,以及檬恩的抚养权和后续医院赔付的事情,也是难为她了。在那样的时刻,她还不得不为女儿提前考虑这些事情,就是为了规避将来女儿可能遇到的难题。
还有禹修然,的确考虑过把檬恩的抚养权给禹修然,可是她有男朋友,即将有自己的家庭,不能过多影响她原本的节奏,况且禹修然目前和前夫或许还在一个户口本上,考虑到这些,只能把目前最可以麻烦的人先排除。
之前离婚不太顺利,当时为了檬恩的抚养权已经有过官司,所以檬恩让前夫抚养更是不可能,也没必要,况且他已经重新有了家庭。
最后,只能想到和自己已经有了契约的傅辛荷。
自己和傅辛荷本来就有协议在,如今重新走法律程序替换为女儿,既是善意和责任的延续,也是为了女儿能有一个依托。
傅辛荷听病中的李燕安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讲这些,都有点难过了,情不自禁落下眼泪,李燕安她才病弱地切换到之前相处的模式。
“阿婆,我不是在安排后事。”李燕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只是在想,檬恩她……她以后一个人,我怕她没有人可以商量。您活了九十多年,您比她见过的世面多。我走以后,不是您需要她,是她需要您。”
九十五岁的老太太,经历过战争、建设、生离死别,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你这个孩子,你跟你老师说的一样。当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我把学生留给你,不是让她照顾你,是你照顾她’你们师徒俩,连骗人都用同一套话。”
听着这些话,旁边的禹修然何尝不难受,看着自己的师姐,哪怕脸上挤满了各种系统检测的仪器,眼泪还是流了下来,禹修然拿起旁边无菌的纸巾,轻轻擦拭。
聊到后面,李燕安情况越发糟糕,已经不太能坐起来了。
李燕安靠在摇高的病床上,脸色和枕头一样白。医护人员把一份无菌的、重新写好的意定监护协议带进来她重新签字。
李燕安把协议书托在手心里看。
协议写得很简单,核心意思是三条:第一,母亲去世后,女儿年满十八周岁之日起,接替母亲成为老人的意定监护人;第二,在女儿未成年期间,由母亲指定的临时监护人(那位每周上门的老院长学生)代为照看老人的相关事务;第三,在女儿未成年期间,由母亲指定的临时监护人傅辛荷、禹修然代为照看女儿李檬恩的相关事务。
她签完字后,再一次嘱托:
“阿婆、修然,我走了以后,你们帮我看着我女儿。”
“我们看着她。”
“她脾气有点像我,倔。麻烦你们多担待。她要是遇到难事,你们帮她出出主意。不用告诉她该怎么做,就听她说就行。她跟我一样,说出来之前其实就有安排,就鼓励她就好了。”
“我们知道。”
“她如果谈恋爱了,再替我看看那个人,我知道她眼光比我好,所以喜欢的一定是对她好的人,就麻烦你们帮忙照看照看。”
“嗯嗯,一定替你照看。”
母亲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地说:“阿婆,您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傅辛荷坐在床边,握住李燕安的手。那只手因为连日输液,手背上一片青紫。傅辛荷轻轻地摩挲着那片青紫,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
“你师父跟我说:‘这辈子教那么多学生,最像我的那一个,我留给你了’他是对的。你们果然像,总是放心不下。但是我身体好着呢,你好好养着,不要操心了”
听到这话,李燕安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姐姐你放心。”禹修然说:“檬恩不会是一个人的。她有傅辛荷女士,还有我。以后我还会结婚,会给她生弟弟妹妹玩,我们这一大家子,不会让檬恩孤独。”李燕安笑着流眼泪,然后点点头。
那天下午,檬恩因低血糖在其他楼层病房打点滴,过来的时候,傅辛荷已经被李燕安的师哥送回去了,禹修然还在,两个人还一起吃了晚饭。禹修然抬起头发呆,都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么一天,该怎么和眼前这个最像李燕安的人交流。
没想到时间一晃一个多月,到了今天,真的要直面这些历史遗留问题了。
李燕安留下的资料是完整的,但是资料的可行性还差一个成年的李檬恩。
而且未成年的李檬恩又有很多问题,也是目前最重要的问题。
李檬恩的高考分数和高考志愿录取结果已经出来了。
或许是庆幸李燕安的情况发生在檬恩高考之后,又或许是庆幸李檬恩填报志愿那天她妈妈给她打电话让她有了某种希望。李檬恩的分数超出了第一志愿学校专业11分,而到了今天,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十多天,她也没有想着打开,没有哪里是期待的。
察觉到李檬恩情绪不对,但完全正常地带她去医院检查。
李檬恩父亲和奶奶也一直打着祭拜的旗号想上门,明明之前说家里有两个小孩年纪太小去丧事不吉利,所以除了禹修然都没有出席追悼仪式,真的是很无奈。
李檬恩未成年,从法律的角度讲,抚养权在檬恩父亲那里,无法阻止他探视以及作为监护人处理李檬恩留下的遗产和赔偿等等。
傅辛荷和禹修然讨论过后,还是决定先正常地疏通檬恩的内心屏障,尽可能让她靠自己走出悲伤的障碍,而不是强行送到医院把她当一个“心理病人”来对待。毕竟檬恩最近愿意出房间了,还可以吃点东西,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要让檬恩在这样的时候还要考虑父亲,考虑学校,考虑别人的眼光,别人的感受。
一切都得让她自己慢慢地消化。
但是,总有人不想给檬恩留时间,让她慢慢消化排解。
开学前,檬恩的父亲和奶奶过来了一趟,想着带她出去买一点开学的用具以及一起吃顿饭。
檬恩其实还在悲伤中,但是对待这些有血缘维系的人,她没有很明显的抗拒动作,就被带出去了。
檬恩奶奶来接她的时候,对着李燕安的照片抹眼泪,檬恩感受到一种“好像有人和自己一样难过”的感觉,还特别懂事地摸着奶奶的手。
但是温情的画面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檬恩被带到了饭店,在饭店包间看见了那个好久不见的女人,还有两个让她喊弟弟的双胞胎男孩……原来,今天不是檬恩开学前的“鼓励宴”,而是,“弟弟们”的生日宴。
檬恩就像一个傀儡般六神无主,被父亲拉着在偌大的饭厅里炫耀“儿女双全”。
“我女儿,考了S外国语,过几天就去报到了!”
“真不愧是禹家的孩子,就是聪明!”
“你们一家五口,真的是幸福呢!”
……
或许还有很多大人世界里恶心的粉饰太平,反正禹修然赶到的时候就是李檬恩在大闹饭席,连蛋糕都推倒了。
禹修然的爸妈各自抱着一个小男孩哄,哥哥想把李檬恩拉走,那对双胞胎的妈妈则在赔笑道歉,其他出席的长辈有的在训斥,有的圆滑世故哄檬恩离开饭厅。
乌烟瘴气,啼笑皆非。
禹修然到了之后,禹家爸妈仿佛看见了救星,使眼色让她把檬恩带出去。
禹修然故意说:“咋了,不是嫌弃不吉利吗?檬恩怎么在这里,哥哥不是接她去买行李箱吗?这么在这里吃席呀!”
本来就不应该让她来,偏偏要让她来。
拉她装饰门面又无法承受她的痛苦。
戏弄。真的是活该。
禹修然拿着一个红包给新嫂子道喜,赔笑说:“应该给我打电话的,都不知道她在这里。”
然后客套地说:“您今天的妆真漂亮,一点都不像生过俩孩子的。”
新嫂子还是忌惮禹修然的,只能不好意思说:“怎么会,我年纪不小了……”
禹修然没有继续听她说什么,只是故意往后靠靠说:“对哦,今天的灯光不行,把您照得的确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也儿女双全了呢。”讽刺她在哥哥拉檬恩打圆场的时候她也拉着檬恩作陪敬酒什么的,说完这些直接离开,完全不管这个新嫂子的脸色多难看。
禹修然带着暴躁的檬恩离开宴席。
几乎是在离开饭厅那一段路,檬恩的情绪就慢慢地平复了。
檬恩坐在禹修然的车子里,从H城开车回Y城的两个小时,檬恩什么也不愿意说。不过,她肚子响了。
禹修然撇嘴摇头,“这一大家子人好奇怪,带出去一整天了一顿饭都没有吃吗?”于是调转车头,直接回到了自己路程更近的小公寓,本来想着点个外卖,但是檬恩的胃没怎么进食,安全起见决定煮两碗面条。
檬恩蹲坐在禹修然的小沙发前,电视剧里在放八点档家庭伦理剧。她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那个被欺负还一直在隐忍的女主角上,极其烦躁。
至今禹修然都在感叹那部电视剧的剧情到底多俗套,反正那天她端着面条出来,李檬恩破天荒地说话了:“小姨,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吗?”
听到这句话,禹修然直接惊到说不出话,有点想哭还有点想笑,只是感觉这两个月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禹修然当然是捧着面条过去,尽量笑着回应:“到了到了,一直在家里呢,等一下我带你回去就拆开……”
然后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是不喜欢Y城,想去S城看看吗?”
檬恩摇摇头,没有说话,开始扒拉眼前香味充盈的面条,吃着吃着,感觉眼泪也被自己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