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岔路口 戛纳,五月 ...
-
戛纳,五月的蔚蓝海岸,因为电影节而变成了一场流动的盛宴。
林城是跟着《荒野的回声》剧组一起来的。导演,制片人张纪民,还有饰演石头爷爷的老演员孙国华。这是他第一次出国,第一次踏上这片传说中的电影圣地。一切都新鲜,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蔚蓝得近乎不真实的地中海,摇曳的棕榈树,穿着华服、妆容精致的明星,扛着各种长枪短炮、行色匆匆的记者,随处可见的电影海报和巨幅广告牌。空气里混合着香水、海水、雪茄和电影胶片特有的、略显陈旧的化学气味。
《荒野的回声》入围了“一种关注”单元,在电影宫旁边的一个中型放映厅有两场展映。来之前,张纪民给他打了预防针:“别抱太大期望。‘一种关注’偏重作者表达和探索性,来的大多是影评人、选片人、电影记者和真正的影迷。安静地放,安静地交流,能卖出版权最好,卖不出也没关系,重在参与,开阔眼界。”
首映场,上座率大概七成。观众很安静,看得很专注。林城坐在后排,看着巨大银幕上那个黑瘦、沉默、眼神空洞的自己,听着法语字幕下自己用生涩方言说的台词,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那个在深山里挣扎求生的少年陈野,此刻竟然出现在了法国南部蔚蓝海岸的银幕上,被一群肤色各异、文化背景迥异的人观看着,试图理解。
放映结束,灯光亮起。掌声持续了几分钟,不算特别热烈,但很真诚,带着思考和尊重的分量。有几个影评人留下来,和导演交流。林城听不懂快速的法语,但能从对方的神情和肢体语言中,感受到那种严肃的探讨和发自内心的赞赏。
一个高个子、留着络腮胡、眼神深邃的法国男人走过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对林城说:“你的表演,非常……有力量。特别是眼神,像石头,又像深潭里的水。沉默,但底下有东西在动。很好。”
旁边的随行翻译低声快速翻译。林城用简单的英语回答:“谢谢。是角色本身有力量,是那片土地有力量。”
“不,是你给了角色生命,给了那片土地一双眼睛。”法国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是《电影手册》的撰稿人,方便的话,想和你做一个简短的采访,关于你的表演,关于中国年轻一代演员的状态,关于这部电影所呈现的……另一种中国的面貌。”
“当然可以。”林城说。
采访在放映厅外的露天咖啡座进行。记者的问题很专业,也很深入,从表演方法、角色准备,到对中国当下电影市场、社会现实的观察。林城谨慎但坦诚地回答,谈到现实主义表演的追求,谈到年轻演员在商业和艺术之间的拉扯与尝试,也谈到自己通过系统学习和实践获得的感悟(自然隐去了系统部分)。记者听得很认真,不时记录。
采访结束,记者合上笔记本,看着他说:“你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或者说,一种沉重的清醒。这很难得。希望未来能在更多的国际舞台上看到你,看到更多像这样有力量的中国电影和表演。”
“谢谢,我会努力。”
记者走后,张纪民过来说:“刚才有几个欧洲的发行商来问了价格,虽然开价不算高,但说明片子有市场,尤其在艺术院线和电影节渠道。导演挺高兴。”
“那就好。”林城说。
“你自己也多感受感受。”张纪民拍拍他肩膀,“戛纳不只有红毯和明星,更是全世界电影人交流想法、碰撞灵感的平台。多看看竞赛单元的片子,多听听大师班的讲座,对开阔眼界、理解电影这门艺术,大有裨益。”
接下来的几天,林城跟着剧组参加了几场官方或非官方的酒会,也抽空去看了几部竞赛单元的影片。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他看到那些功成名就的大导演如何在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也看到那些怀才不遇的独立导演如何艰难地推销自己无人问津的作品。他看到电影作为艺术圣殿的光环,也看到它作为全球性产业的冷酷现实和精密运作。这里既有最纯粹的理想,也有最赤裸的交易。
一天晚上,在酒店临海的阳台上,他碰到导演一个人对着夜色抽烟。
“导演,还没睡?”林城走过去。
“睡不着。想片子,也想……很多事。”导演把烟盒递给他,林城摇摇头,他自己又点了一支,深吸一口,“林城,你说,我们费这么大劲,拍这么一部不赚钱、也没多少人会看的片子,到底图什么?”
林城想了想,看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说:“图个不后悔吧。有些故事,有些面孔,不拍出来,心里过不去,总觉得欠了点什么。”
导演笑了,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对,就图个不后悔。可是啊,拍了,剪了,放出来了,拿到这里来了,然后呢?可能拿个不大的奖,可能卖点版权,然后就被放在某个电影节的历史片单里,或者某个艺术影院的资料库里,渐渐被遗忘。而我们要回去面对投资人的冷脸,面对惨淡的票房数字,面对‘拍这种片子有什么用’的质疑。到那个时候,可能就会动摇了。人就是这么矛盾,既想坚持点自己认为对的东西,又怕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怕自己的坚持毫无意义。”
“那怎么办?”
“凉拌。”导演把烟蒂摁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动作带着点狠劲,“该坚持的咬牙坚持,该妥协的聪明妥协。在艺术理想和商业现实之间,找一条自己能喘着气走下去的缝隙。就像你,既演了《青春乐队》那种阳光的,也演了《荒野的回声》这种沉重的,还要去演《疾风之夜》那种黑暗的。你也在找那条缝,对吧?”
林城点头。导演看得很准。
“找吧,年轻人,有的是时间试错。”导演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手心粗糙,“但记住,别试丢了你自己。演戏这行,最后比的不是技巧多纯熟,而是你是谁。你的所有经历,你的痛苦,你的热爱,你的迷茫,你心里最干净和最肮脏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你表演的底色和养分。所以,比保护任何角色都更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心里那个‘人’。别让这个圈子,把这些都磨没了。”
导演回房了。林城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派对的音乐和笑声。这个光鲜亮丽、汇聚了全球电影梦想的殿堂,底下是无数人的挣扎、妥协、坚持和幻灭。
他想起系统给出的三条路,想起自己“都试试”的决定。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或许是对的。只有真正走过、体验过,才知道哪条路更适合自己的心性,哪条路能让自己走得远,又不至于面目全非。
手机震了,是柳清辞。发来一张照片,是北京工作室窗外的夜空,灰蒙蒙的,有半个月亮。配文:“这边天黑了,你那边呢?”
林城拍了一张地中海深邃的夜色发过去:“这边天刚黑透。月亮还没升上来。”
“戛纳怎么样?像梦一样吧?”
“很热闹,也很孤独。像一场盛大的、别人的梦。我们只是短暂的访客。”
“梦总会醒的。醒了之后,路还要自己一步一步走。”
“是啊。你怎么样?《入职第一年》的剧本大纲写完了吗?”
“写完了,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看。不着急。”
“好。等我回去看。”
“嗯。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也别想太多。”
“你也是。”
放下手机,林城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有柳清辞发来的剧本大纲文件。他点开,认真阅读。
标题叫《新人报到》。前三集的故事,分别关于“站队”、“创新”和“原则”。写得非常扎实,细节真实得仿佛能闻到办公室咖啡和打印机的气味,人物鲜活,矛盾自然,没有刻意制造狗血冲突,但那种职场新人的窘迫、困惑、小小的坚持和不易察觉的成长,跃然纸上。能看出她做了大量的观察和访谈,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有一种克制的、但温暖的关怀与理解。
林城回复:“大纲很好,人物立得住,细节真实,职场氛围抓得准。可以往下写分集剧本。有几个小建议:第一集结尾,可以加一个主角深夜独自加班完成被排挤的工作后,站在空荡荡的办公楼窗前,看着城市灯火的镜头,不要台词,用眼神和细微的肢体动作,让那种孤独和不服输的劲儿沉淀下来。第二集上司否定的理由可以更具体,更‘职场政治’一些,避免简单的‘顽固保守’脸谱化。”
很快,柳清辞回:“收到,谢谢建议!我会修改。你还没睡?”
“马上睡。你也早点休息。”
“好。晚安。”
“晚安。”
关了电脑,林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许多画面:戛纳的海,山里的雾,摄影棚刺眼的灯光,直播间冰冷的镜头,论坛上恶毒的留言,还有柳清辞在工作室里认真打字、侧脸在屏幕光晕中显得异常柔和的樣子。
这些画面交错、重叠,构成了一部混乱却充满旺盛生命力的胶片,在他脑海中无声放映。
他知道,从戛纳回去,等待他的是更密集的行程、更复杂的选择、更沉重的期待:《青春乐队》宣传收尾,《演员的诞生》特别单元录制,《疾风之夜》进组前的高强度培训,闪光传媒新项目的推进,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审视、议论、比较、算计。
他会累,会迷茫,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走对了路,是否能在无数条岔路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不被裹挟的主干道。
但也会继续往前走。
因为回头,已无路。
因为前方,还有他想讲述的故事,想演绎的人生,想保护的那点干净的初心,和那个模糊却日渐清晰的、关于“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演员和创作者”的自我期许。
窗外,地中海在月光下泛起细碎的银光,寂静无声。
而他的心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酝酿。
等天亮,等梦醒。
等下一段更艰难、也或许更精彩的旅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