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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疾风 《疾风之夜 ...

  •   《疾风之夜》的试镜,安排在城东一家私人俱乐部的地下室。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充满机油、烟草和荷尔蒙气息的“地下赛车场”场景。灯光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改装车、赛道的海报和涂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味道。导演陈导是个四十出头的香港人,个子不高,但精悍,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有纹身,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说话带着明显的粤语腔调。
      “林城是吧?张制片推荐的那个。”陈导上下打量他,没让他坐,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旧轮胎上,“剧本看了?”
      “看了三遍。”
      “喜欢陆川这个角色吗?”
      “不喜欢。”林城说。
      陈导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哦?”
      “陆川是个混蛋。自私,冷漠,用玩世不恭和速度带来的刺激,掩饰内心的巨大空洞和童年创伤。他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林城迎着陈导的目光,语气平静,“但我想演他。因为这种‘混蛋’的复杂性,有挖掘的价值。他所有的张牙舞爪,底下都是恐惧——害怕被抛弃,害怕不被爱,害怕自己一文不值。这种恐惧驱动的疯狂,比单纯的坏,更有悲剧性,也更有嚼头。”
      陈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有点意思。来,试一段。就陆川车祸后,在医院和父亲对峙那场。”
      那场戏是陆川情绪的火山口。他飙车出严重事故,害得同伴重伤昏迷,自己捡回半条命。父亲来医院,不是关心他的伤势,而是甩给他一张支票,让他“摆平”媒体和受害者家属,别给家族惹麻烦。陆川在那一刻,长久以来积压的怨恨、委屈、不被看见的痛苦,以及对父爱最后一点幻想的彻底破灭,全部爆发出来。
      没有对手戏演员,林城要对着空气,演出和“父亲”的激烈交锋。
      他走到场地中央,闭上眼睛。启动系统技能——【情感沉浸Lv.1】。这次,他没有抗拒,任由那些属于前世的、今生的、角色的情绪碎片涌上来。想起前世父亲失望的背影,想起今生对父母无法言说的愧疚,想起山里陈野面对命运时的无力嘶吼,想起程蝶衣那种孤注一掷的绝望……所有这一切,最后都汇聚成陆川——一个用金钱和速度麻痹自己、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渴望被爱却又亲手推开一切的、可悲的富家子。
      他睁开眼,眼神变了。不再是林城那种带着审视的清醒,而是一种混合着戾气、脆弱、厌倦和空洞的复杂状态。他歪了歪头,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甚至有点轻佻的笑,但嘴角的肌肉在细微地抽搐,泄露出底下的不平静。
      “支票?”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宿醉未醒,又像是刚哭过,“爸,你就只会用这个解决问题,是吧?从小到大,都一样。”
      他“接过”并不存在的支票,低头,很仔细地看了看,仿佛上面写着什么可笑的东西。然后,手指慢慢用力,将那张“支票”一点点攥紧,揉皱,发出纸张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我妈走的时候,你给我钱,让我别哭。我考砸了,你给我钱,让我别烦你。现在我把人撞进医院,差点把自己也弄死,你还是给我钱。”他抬起头,眼神里的玩世不恭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事,都能用钱摆平?包括我这个……不合格、不争气、只会给你丢脸的儿子?”
      他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到极致、痛苦到极致带来的生理性失控。
      “可我他妈摆不平!”他猛地嘶吼出来,声音撕裂,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带着回响,“我这里!摆不平!”他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疯狂,像要把那颗不听话的、充满痛苦的心脏掏出来,摔在对方脸上。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家的爸爸会陪儿子打球!会教儿子追女孩!会在儿子害怕的时候抱住他告诉他别怕!你呢?你除了给钱,你给过我什么?你连正眼看过我吗?!你记得我今年多大吗?记得我上次得奖是什么时候吗?记得我他妈喜欢什么颜色、讨厌吃什么吗?!”
      眼泪汹涌地冲上来,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只是将眼眶逼得通红,眼球布满血丝,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看起来有些狰狞。
      “好,你要用钱摆平,是吧?”他慢慢松开手,被揉烂的“支票”飘落。他抬脚,狠狠地踩上去,碾了碾,仿佛那不是支票,而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笑的关系。然后他抬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惨烈快意的笑,“这钱,我不要。人是我撞的,责任我担。坐牢也好,赔命也好,我认了。但你……你记住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爸。我陆川是死是活,是好是坏,都跟你,再没有一分钱关系!”
      他转身,背对着“父亲”,刚才那股歇斯底里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肩膀垮下来,背影显得异常单薄和疲惫。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钝刀子割肉:
      “你走吧。就当……我从来没来过。你也……从来没生过我。”
      表演结束。地下室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陈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旧轮胎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你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肯定,“下个月进组。先去专业的赛车学校培训半个月,把基本的驾驶技术和安全规范刻到骨头里。有问题吗?”
      “没有。”林城说,声音还有点哑,气息不稳。
      “行,合同我让人跟张制片谈。”陈导顿了顿,看着他,“刚才那段,爆发力很足,情绪给得很满。但收得有点急了。陆川的崩溃,不是一次性喷发完就结束的,是层层剥开,剥到最后,发现里面是空的,那种空虚和死寂,比爆发更有后劲。你回去再琢磨琢磨。”
      “是,导演。”
      从俱乐部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城站在路边,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从陆川那种濒临毁灭的情绪状态里抽离出来。每次演这种情绪激烈到极致的戏,都像经历一场精神上的重体力活,结束后是巨大的虚脱感。
      手机响了,是张纪民。
      “试镜怎么样?”
      “过了。导演说下个月进组,先培训。”
      “好。合同细节我去谈,你放心。”张纪民说,“另外,《疾风之夜》的拍摄档期初步定了,明年暑期。这期间,你得把《青春乐队》的宣传工作收尾,还有,‘明日之星’那边,尽量保持曝光和专业形象。对了,《荒野的回声》送去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评选了,刚收到消息,通过了初选。下个月你要不要去?”
      戛纳。林城心跳快了一拍。虽然知道这部片子是冲电影节去的,但真的收到入围消息,还是感到了冲击。
      “去。”他说。
      “行,我安排签证和行程。不过林城,”张纪民语气严肃起来,“你现在手上有热播剧,有综艺在录,有文艺片入围国际A类电影节,有商业大片待拍。看起来风光无限,多条腿走路,但也最容易透支,最容易分散精力。你得学会分配时间,保护好自己的状态,尤其是心理状态。演员这行,拼到最后,拼的是体力、心力和定力。别戏还没开拍,人先垮了。”
      “我明白,张老师。”
      挂了电话,林城叫了辆车,没回住处,直接去了闪光传媒的工作室。他需要在一个熟悉、相对放松的环境里,彻底缓过来。
      工作室里,大家正在开新项目的策划会。苏晴看到他,招手让他过去。
      “来得正好,我们在讨论接下来短剧系列的选题方向。”苏晴说,“清辞提了一个想法,我觉得很有潜力。”
      柳清辞坐在会议桌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看到林城,她抿了抿嘴,眼神里有关切,但很快收敛,恢复了工作时的专注。
      “你说说看。”林城在她斜对面坐下,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
      柳清辞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开始陈述:“现在市面上的网络短剧,大多数还是偏向搞笑、反转、或者比较直白的甜宠。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做一个……稍微有点观察和思考的系列?聚焦在‘职场第一年’的新人身上。不刻意煽情,也不玩夸张的反转,就用真实细腻的笔触,讲他们在适应期遇到的困惑、挣扎、小确幸和小成长。比如第一集,讲新人因为太老实、不懂‘站队’被同事排挤孤立;第二集,想创新提出方案却被保守的上司直接否定;第三集,在坚持原则和照顾人情之间左右为难……”
      她语速平稳,思路清晰:“目标观众是刚毕业或工作一两年的年轻人。他们需要的不只是下班后的解压,也需要被理解、被看见,需要一些能引发共鸣、甚至提供一点点参照的故事。我们可以做得轻松有趣些,但内核要扎实,有真实的细节和情感支撑。就像……《青春乐队》不只有青春爱情,也有对梦想和现实的探讨。”
      苏晴点头:“我觉得这个方向很好。现在年轻人在网上吐槽工作的很多,但真正有质量、能反映他们真实处境和内心戏的内容很少。如果我们能做出来,说不定能形成差异化优势,建立起工作室在现实题材上的口碑。”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林城看着柳清辞,她说话时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创作者特有的热情和笃定。这个想法确实不错,有社会观察,有关怀,也有潜在的商业切口。
      “可以做。”林城一锤定音,“清辞,你牵头写前三集的剧本大纲,下周给我和苏晴看。注意,人物要立得住,细节要真,避免说教。”
      柳清辞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好!”
      散会后,林城留在会议室看其他资料。柳清辞磨蹭了一下,等其他人都出去了,才小声说:“林城,你试镜……还顺利吗?”
      “顺利,过了。”
      “那就好。”柳清辞顿了顿,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上,“你看起来有点累。”
      “刚演完一场情绪戏,有点虚脱。”林城揉了揉眉心,没有掩饰。
      “我……我去给你倒杯水。”柳清辞起身出去了,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谢谢。”林城拿起水杯,水温刚好。
      “林城,”柳清辞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看了你那天晚上的线上聊天。你处理得很好,很……沉稳。”
      “多亏你整理的资料,不然我也没那么足的底气。”
      “我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柳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在想,你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谣言和恶意时,是什么心情?”
      “一开始有点生气,后来就强迫自己麻木,专注于解决问题。”林城说,“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得到多少关注,就要承受多少非议。重要的是,别让那些声音干扰你该做的事,别被它们拖进泥潭里。”
      “可人不是机器,怎么可能完全不受干扰。”柳清辞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向他,“我觉得,你只是……把那些情绪很好地控制住了,压下去了。但压下去,不代表不存在。它们会不会在别的地方,以别的方式冒出来?比如……影响你演戏时的状态,或者,让你更累?”
      林城一怔。柳清辞又一次说中了他没有说出来,或者不愿深想的部分。那些负面情绪,那些被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感,或许真的在无形中消耗着他,让他更容易疲惫,也让他在投入某些黑暗角色时,有种近乎自毁的倾向。
      “也许吧。”他笑了笑,带着点无奈,“但这是目前最有效率的处理方法。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行动才能。把精力放在能控制的事情上,比如演好下一个角色,做好下一个项目。”
      “那……如果你需要一个地方,可以不用总是控制得那么好,可以稍微……放松一点,说出来呢?”柳清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带着一种温柔的坚持,“比如,在这里。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总是那么清醒,那么强大,那么……滴水不漏。累了就说累,烦了就说烦,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林城看着她。她的眼神干净,坦诚,没有试探,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单纯的、温暖的接纳,像一个安全港,允许船只暂时卸下风帆,停靠喘息。
      心里某个坚硬的、一直紧绷着的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需要喘口气,我会来找你。”
      “嗯。”柳清辞笑了,那个笑容像初夏傍晚的风,不灼人,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柔。
      “对了,”林城换了个话题,也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放松些,“你要开学了,实习这边,时间能协调吗?”
      “可以。课业不重的时候,我就过来。苏晴姐说可以弹性工作,以学业为主。”柳清辞说,“而且,我觉得在学校学理论,在这里实践,两边反而能互相促进,看得更清楚。”
      “那就好。好好学习,但也别太累,像上次那样。”
      “你也是。别光说别人。”柳清辞难得地,带着一点小小的嗔怪回了一句。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而自然,带着一种彼此懂得的默契。
      这时,小文推门进来,表情有点急:“林城,于主任电话,说晚上有个临时的重要饭局,让你必须去。是卫视平台和几个大广告商的联合晚宴,谈《青春乐队》第二季和后续衍生合作,点了名要你和林诗诗到场。”
      林城脸上刚刚浮现的些许轻松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种职业的、略带疲惫的、准备迎接各种场合的状态。
      “知道了。时间地点发我。”
      “好。”
      柳清辞站起来:“那我先出去了,你忙。”
      “嗯。”
      看着柳清辞离开的背影,林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饭局,应酬,笑容,场面话,利益交换,人情算计。这就是成名的代价,是站在聚光灯下必须承受的阴影和磨损。
      但至少,在阴影的间隙,在战斗的喘息之机,还有那么一点真实的、干净的、不掺杂质的温暖和理解,可以让他暂时卸下盔甲,获得片刻的安宁和力量。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积蓄力量,去面对下一个战场。
      他拿起手机,给柳清辞发了条微信:
      “谢谢你的水。还有……谢谢你能听我说那些。”
      过了一会儿,柳清辞回:
      “不客气。随时。”
      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林城看着那个笑脸,也笑了笑,然后收起手机,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
      该去面对下一个战场了。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喧嚣。
      而他的征程,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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