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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   化验单 ...

  •   化验单是半个小时后送到诊室的。
      林知夏正在给一位咳嗽的老奶奶听诊,指尖夹着体温计,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护士小陈探头进来,把化验单放在桌角,压低声音:“林医生,二楼那个高烧病人的结果,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都高得吓人。”
      “知道了,放那里吧。”林知夏头也没抬,专注地看着体温计上的刻度,“三十八度二,奶奶,您这是病毒性感冒合并细菌感染,我给您开点药,这几天多休息,多喝水。”
      老奶奶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感谢的话,林知夏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那张化验单上潦草的字迹,江驰,男,30岁。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小林医生?”老奶奶察觉到她的走神。
      “抱歉。”林知夏迅速回神,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给您写医嘱。”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要用这种机械的动作,把脑子里那团乱麻压下去。可有些画面偏要钻进来,七年前,也是这样一张化验单,她一个人去取,一个人看,一个人捂着右下腹,疼得额头上都是冷汗。
      那时她给江驰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音乐震天,不耐烦地说:“肚子疼去医院啊,我这正忙,乖,自己处理。”
      “乖,自己处理。”
      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针,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后来针锈了,烂在里面,每次想起来,都扯着血肉疼。
      “林医生?”小陈又探进头来,“那位高烧病人……还在输液室等着,是不是要开点输液?”
      林知夏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去看看。”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着绿色的墙裙,像某种陈旧的梦境。输液室在走廊尽头,夜里空荡荡的,只有最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江驰靠在塑料椅上,闭着眼,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他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左手手背上贴着白色胶布,上面渗着一点暗红的血渍。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顺着他手背的青筋,流进血管里。
      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应该是员工从车上拿来的,但穿得匆忙,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那种常年挺直的、带着攻击性的姿态松懈下来,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林知夏在门口站了三秒,才走进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江驰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因为高烧而泛着血丝,但目光是清醒的,死死地锁在她脸上,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瞳孔深处。那眼神太烫,太沉,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痛楚。
      林知夏避开他的视线,走到他面前,拿起挂在输液架上的病历夹。
      “白细胞计数二十一点三,C反应蛋白一百五十六,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合并细菌感染。”她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是标准的医患沟通语气,“需要输液三天,今天是第一天。用的左氧氟沙星和甲硝唑,有过敏史吗?”
      江驰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鼻梁上那副细边眼镜,又移到她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最后落在地握着病历夹的手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中指握笔的位置有薄薄的茧。
      “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输液期间不能饮酒,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多喝水,注意休息。”林知夏低着头,在病历上写字,“三天后复查血常规,如果指标没降下来,可能需要调整用药。”
      她把笔夹回胸前口袋,准备离开。
      “林知夏。”
      他叫她,不是“林医生”,是“林知夏”,字字清晰,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重量。
      林知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还有事吗,江先生?”
      “这些年,”江驰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过得好吗?”
      输液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水滴落的声音。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又顺着玻璃滑下去,留下一道道水痕。
      林知夏背对着他,白大褂的衣角在空气里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江先生,”她说,“私人问题,不在诊疗范围内。”
      她的语气温和,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那是她这些年打磨出来的、保护自己的壳,光滑,坚硬,无懈可击。
      江驰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他左手还扎着针,手背上青筋突起,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我只是……”他喉结滚动,“只是想问问。”
      “您烧得厉害,”林知夏打断他,重新戴上职业性的温和面具,“好好休息,少说话。输液还有四十分钟,有任何不舒服,按铃叫护士。”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林知夏。”他又叫住她,这次声音里多了点别的,像是急,像是痛,像是某种困兽般的挣扎。
      林知夏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你的胃,”江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压抑的颤抖,“还疼吗?”
      林知夏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看到你在吃药。”江驰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子,剖开那些刻意遗忘的过往,“当年……你住院那次,是不是把胃搞坏了?”
      空气凝固了。
      林知夏闭上眼,又睁开。她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江先生,”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微笑,“我的身体状况,也与您无关。”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空间,也隔绝了那道几乎要烧穿她脊背的目光。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和窗外无尽的雨声。
      林知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胃又开始疼了,那种熟悉的、抽搐的绞痛,从深处翻上来,让她忍不住弓了弓背。
      她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干咽下去。药片刮过喉咙,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小林?”张桂兰端着保温杯从值班室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白?胃又疼了?”
      “没事,张姨。”林知夏直起身,把药瓶塞回口袋,“刚处理完一个病人。”
      张桂兰狐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眼输液室紧闭的门,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把保温杯塞到她手里:“喝点热水,暖一暖。”
      保温杯是温的,握在手里,热度一点点渗进皮肤。林知夏低着头,盯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轻声说了句:“谢谢张姨。”
      输液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江驰抬眼,进来的不是林知夏,是之前那个小护士,手里拿着一个新的暖水袋。
      “江先生,”小护士把暖水袋递给他,笑得有点腼腆,“林医生让我拿给您的,说您手有点凉,用这个捂着输液管,药水进去不会太刺激血管。”
      江驰怔住,低头看着那个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暖水袋,明显是女孩子用的东西,和林知夏那个冷淡疏离的形象,格格不入。
      可就是这样格格不入的东西,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手里,散发着熨帖的温度。
      “她……”江驰嗓子发干,“她人呢?”
      “林医生在忙呢,”小护士说,“刚来了个急诊,小孩子发烧抽筋,她去处理了。”
      江驰没再说话,只是把暖水袋轻轻捂在输液管上。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背的血管,一点点蔓延上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绵密的背景音。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林知夏的样子,苍白的脸,平静的眼神,客气疏离的语气,还有那句“与您无关”。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七年了。
      他找了她七年。去过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城市,打听过每一个叫“林知夏”的医学生。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她可能会恨他,骂他,打他,甚至装作不认识他。
      可他没想到,她会是这样。
      平静,客气,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病人。那种冷静,比恨更让他难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江驰掏出来,是赵磊的电话。
      “驰哥,你人呢?不是说好今晚过来看那台新到的发动机吗?”赵磊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在医院。”江驰哑着嗓子说。
      “医院?你咋了?又跟人飙车撞了?”
      “发烧,”江驰简短地说,“在老城区社区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磊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城区?社区医院?等等,你说的该不会是——”
      “是她。”江驰打断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找到她了。”
      赵磊倒吸一口凉气:“我操……真的?你确定?没认错?”
      “不会认错。”江驰看着手背上那个粉色的暖水袋,声音有点发涩,“就是她。”
      “那你……你跟她说话了?她怎么样?还恨你吗?”
      江驰没回答,只是抬手,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捂住眼睛。掌心滚烫,眼皮也滚烫。
      “她不理我。”过了很久,他才哑声说,“她叫我江先生。”
      赵磊在那头骂了句脏话,然后叹了口气:“驰哥,这事儿……你得有点心理准备。七年了,不是七天。她当年走得多决绝,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江驰放下手,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剥落的墙皮,形状像个残缺的月亮,“可我放不下。”
      “放不下也得放,”赵磊说,“当初是你——”
      “是我混蛋。”江驰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自嘲的苦笑,“是我活该。可赵磊,我找了她七年,不是为了听她叫我一声江先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驰没说话。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玻璃上残留着水痕,倒映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和输液架上那袋透明的液体。
      一滴,两滴,三滴。
      药水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他的血管里,带来冰凉的触感。可手背上,那个粉色的暖水袋,还在散发着温柔的热度。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可我不会再放她走了。”
      林知夏从儿科诊室出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孩子的高烧暂时稳住了,家长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去办住院。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对夫妻匆匆离去的背影,抬手捏了捏眉心,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雨停了,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在潮湿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她走到输液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江驰还坐在那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输液袋里的药水已经见了底,针头还扎在手背上,但输液管已经被他小心地折好,放在膝盖上。
      那个粉色的暖水袋,还捂在输液管上。
      林知夏走过去,轻轻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指尖偶尔擦过他滚烫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江驰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气。
      “输完了,”林知夏低着头,专注地按着棉签,“按五分钟,别揉。”
      江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太沉,太烫,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
      林知夏被他看得不自在,松开棉签,转身要走。
      “林知夏。”他又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明天,”江驰的声音很哑,带着高烧后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我还会来。”
      林知夏的脊背僵了一下。
      “明天是复诊,”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上午十点,我门诊。带着病历和缴费单。”
      “我知道。”江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固执的、不容拒绝的东西,“我会来。”
      林知夏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冰冷的地砖上,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她回到诊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吞没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光。黑暗里,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刺眼的光。她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一个名字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那是她存了七年的号码,从来没打过,也没删过。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
      江驰。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又很快沉寂下去。
      雨停了,可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黏腻的,沉重的,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而就在离社区医院不到两条街的地方,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半开着,江驰靠在座椅里,手背上还贴着那片白色胶布。他摸出烟盒,想点一支,又想起这里是医院附近,最终还是把烟塞了回去。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七年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林知夏穿着白色的T恤,站在夏天的树荫下,回过头冲镜头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睫毛上,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夏天。
      江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解锁屏幕,打开导航软件,输入一个地址:
      老城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导航显示,距离:850米,驾车3分钟。
      他盯着那行小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许久,才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夜色深沉,街灯昏暗。车里的男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很浅、很苦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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