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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城区的雨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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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天。
老城区青石板路被雨水浸透,昏黄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洇开,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旧画。巷子口那排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徒劳地伸向灰蒙蒙的天。
社区医院值班室里,林知夏写完最后一份病历,抬手揉了揉眉心。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
她值大夜班,下午四点到次日早上八点。这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坐落在老城区深处,夜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和窗外雨声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小林,还不去歇着?"
护士长张桂兰端着保温杯推门进来,五十多岁的脸上刻着常年熬夜留下的疲惫,看向她时却总含着掩不住的关切:"后半夜没什么事,去值班室躺会儿,有事我叫你。"
林知夏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温润却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她朝张桂兰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礼貌、温和,却也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真切底下藏着什么。
"还不困,张姨您先休息,我再看会儿书。"
"你这孩子……"张桂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胃药在你左手边第二个抽屉,别又硬撑着。"
"知道了,谢谢张姨。"
门轻轻合上。
林知夏重新戴上眼镜,却没有去碰那本摊开的《全科医学手册》。她侧过头,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发呆。
眼镜片上映出模糊的光斑,和玻璃上蜿蜒滑落的水痕。
二十九岁,在这个老城区的社区医院做了四年全科医生。每天面对的多是感冒发烧、高血压、糖尿病的老人,开最基础的药,说最重复的医嘱。日子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有时她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急性阑尾炎。
如果没有提分手。
如果没有拉黑所有联系方式——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林知夏垂下眼,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凉的,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胃轻轻抽搐。她习惯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尖锐的女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刺耳:
"夏夏,你弟弟看中了一套房,首付还差二十万,你那里有多少先拿过来?他女朋友催得紧,下个月就要定下来……你听见没有?别又装不在!"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跳出来:
"你个没良心的,供你读大学花了家里多少钱?现在弟弟要买房你都不帮,白眼狼!我告诉你,这钱你不出也得出!"
林知夏沉默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回了三个字:"我没有。"
然后熄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某种无声的宣泄。
抽屉里的胃药到底还是被拿了出来。她倒出两粒,就着凉茶吞下去。药片黏在喉咙里,苦味慢慢泛上来,漫过舌尖,渗进齿缝。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十点零三分,急诊铃突然撕裂寂静。
林知夏起身,白大褂在身后荡开一个利落的弧度。推开诊室门的瞬间,她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职业性的温和表情,平静,耐心,与任何人都隔着恰当的距离。
大厅里,一个年轻男人搀着个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进来,带进一身湿冷水汽。
"医生!医生在吗?我老板发高烧,人都快烧糊涂了!"
被搀扶的男人几乎半个人都压在员工身上,黑色冲锋衣湿透了,额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粗重,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先扶他到诊室。"
林知夏的声音平稳,率先转身带路。
员工艰难地把人扶到检查床上。林知夏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额温枪。
"滴"一声。
39.8℃。
"烧了多久?"
"今天下午开始的,本来以为是感冒吃了药,结果晚上越来越严重,刚才在车上都开始说胡话了……"员工急得满头汗,"我们工作室就在附近,我看他实在不行了,赶紧送过来……"
林知夏没说话,俯身去检查病人的瞳孔。
离得近了。
那股气息猝不及防地撞进鼻腔,雨水,机油,混着极淡的烟草味。陌生又熟悉,极具侵略性,像某种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然后直起身,从托盘里拿起压舌板:"张嘴,我看看喉咙。"
就在她凑近的瞬间,一直闭着眼喘息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烧得通红的眼睛,目光涣散,没有焦距,却死死地钉在了眼前这张脸上。
林知夏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干净的额头。可那双眼睛,清冽,平静,像浸在冰水里的琉璃珠,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冷而透的光。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员工的絮叨、走廊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一个粗重滚烫,一个轻而浅,却同样紊乱。
男人的瞳孔一点点收缩,涣散的目光像被无形的力量强行聚拢。他死死盯着林知夏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知夏握着压舌板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只是一秒,她就移开了视线。
"扁桃体二度肿大,有化脓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病历,"查血常规和C反应蛋白,大概率是细菌感染引起的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
她转身去开检查单,白大褂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
"医生……"员工小声问,"要不要挂水?"
"等化验结果。"林知夏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去缴费,二楼采血。结果半小时出来。"
单子递过去,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病床上的人一眼。
员工连忙接过,又去扶自家老板:"驰哥,咱们先去抽血……"
"等等。"
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突然在诊室里响起。
林知夏正准备摘手套的动作停了下来。
江驰,这个烧得神志不清,连坐直都困难的男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一把抓住了林知夏白大褂的袖口。
他的手指滚烫,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那温度几乎要烫伤皮肤。力道很大,攥得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
江驰的视线死死锁在她脸上,那双因为高烧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骇人的情绪,震惊,狂乱,不敢置信,还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知夏?"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碎的敲击声。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扭曲变形。
林知夏垂着眼,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江驰的手掰开了。
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江先生," 她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映不出任何波澜,"您烧得厉害,先去做检查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半脸在光下,清隽苍白;一半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江驰的手还僵在半空中,维持着被掰开的姿势。他死死盯着林知夏,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驰哥,走吧,先去看病……"员工被这诡异的气氛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小声催促。
江驰没动。
他的目光从林知夏的眼睛,移到她脸上,又移到她左手上,那只刚刚掰开他手指的手,此刻正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在克制什么。
然后,江驰的视线定格在林知夏左手的中指上。
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几乎已经淡去的白色疤痕。像一条细细的线,横亘在指节侧面,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江驰的眼睛骤然红了,不是发烧的那种红,而是某种更深、更沉、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他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像呜咽又像低吼的声音,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被高烧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跌坐回检查床上。
员工吓坏了:"驰哥!"
林知夏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手。
水流哗哗地冲过他的手指,一遍,两遍,三遍。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好像刚才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去二楼左转,检验科。"她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平稳,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慢了要重新排队。"
员工不敢再耽搁,半拖半抱地把江驰扶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脚步声,喘息声,衣物摩擦声,渐渐远去。
诊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水龙头被关紧。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
林知夏撑着水池边缘,慢慢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如果有人细看,会发现那冰面深处,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正悄无声息地蔓延。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道浅疤,看了很久。
然后,她摘下眼镜,用冰凉的手指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胃里熟悉的绞痛又开始了,比刚才更剧烈,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狠狠搅动。
她从抽屉里重新拿出胃药,倒出两粒,没有水,就这么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口腔。
值班室的玻璃窗上,雨水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远处,二楼的采血窗口亮着灯,在雨夜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林知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七年了。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她以为那些过往早已被时间碾成粉末,散在记忆的角落里,再也找不见。
原来没有。
原来只需要一个雨夜,一次高烧,一个眼神。
那些自以为结痂的伤口,就能重新裂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从未愈合过的血肉。
雨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淹没整个世界。
而在二楼的采血窗口,烧得意识模糊的江驰,在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忽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看向一楼诊室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看口型,是——
"……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