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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怎好劳累你 ...

  •   这就怪了……

      肖济远第一次见明殊苑就觉得熟悉,现下看到这块碧玺,更是疑惑。她虽来历不明,商洁却极为相信她,连韦叙频频上门,都未表现出什么异议。

      明殊苑发觉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将刀收回,那荧荧的寒芒终于丝毫不剩,严丝合缝被藏在鞘中,只余那颗剔透的碧玺,还折出几缕晶亮的光。

      “比起探究这把刀,还有我这个人。”明殊苑说,“现下最重要的应当是研究这些修浚河道用的桩橛木料吧,今夜肖先生答应一同前来,自然也是不放心的——难道要指望少爷自己去发现这些吗?”

      肖济远欲言又止,还是把目光放在木料上:“我会让工部严加防守,从府中再拨几个可信的人盯着此处,以免户部的人前来作乱。”

      .

      商洁好容易从主事身边脱身,那人宴上就是话最多的那一个,现下见了商洁,恨不得把所有感激赞美的话都跟他说一遍。工部年年修浚河道缺钱少料,从不曾一口气见到这么多秦州来的好木材,今年修这一次,往后三年都不用再大费周章,只每年养护便可。

      他这么一想,更是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跟商洁称兄道弟起来,说有事尽管寻他,他能帮的,绝不含糊。

      这话让商洁问了一句:“林兄,你才上任不久吧?”

      林朱叽里咕噜又冒出来一大堆:“已经很久了!一年有余!我在工部待的时间更是久,当年我中进士后……”

      从他寒窗苦读,说到科举入仕,又说到进工部以后怎么吃苦耐劳,怎么伶俐勤谨,又扯到尚书大人是多么的慧眼识才,他在某次治河展现了怎样的才干,尚书如何举荐他,吏部如何考核他……一路走一路说,说到商洁两眼都没神了,心里嘀咕早知道就不问这一句。他抬眼,看到明殊苑和肖济远正站在一处,冲着一堆木材讨论着什么,神情严肃。

      “发生何事了?”他打断了林朱的喋喋不休。

      上一刻林朱还在畅想自己将在工部如何大展拳脚,下一刻麻烦就杵到他面前来了。林朱大惊失色,也不顾上旁边这个新认的好兄弟,三两步小跑过去,向肖济远询问木材出了什么岔子。

      那日商府宴席,明殊苑就未表露才智,现在自然也交给肖济远去解释,她缓缓踱步向商洁,抽走了他手中的裙坠:“虽然我希望今晚是白来一趟,可确实是有些发现,日后更得小心了。”

      商洁听她讲了事情缘由,不免皱眉:“工部的公人中都混有简海溪的人?”

      明明都接触过木料,他倒是对自己的商队很放心。

      不过明殊苑并未因这份放心调侃他,只道:“方才冲撞我们那辆板车,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明殊苑自小就知道,在京城,没有任何一件意外会是真正的意外。不过她的打算暂时不准备告诉商洁,一来不想让他掺和得太多,二来就算掺和了也没用。只是笑笑对他说:“看来我们今晚回府得晚一些了。”

      商洁一句话还没问到底,又闻一连串马蹄声传来,阿诺在院场门前前勒马,两步向商洁迎来,行礼道:“少爷,济民坊走水,正在施救。”

      商洁当即询问:“可有人受伤?”

      “不曾。”阿诺道,“巡兵发现得及时,火势已得到控制,我赶到的时候,老弱妇孺都已转移……只是火势太大,听巡兵的意思,像有人蓄意纵火。”

      “蓄意纵火,烧济民坊做什么?”商洁皱眉,“顺天衙的人可去了?”

      阿诺也点头,略有些为难道:“只是纵火者尚未寻到,顺天衙的意思是……济民坊由我商府一手修建,少爷您得去露个面……配合问话。”

      明殊苑在这时插口:“是孙景和的要求?”

      阿诺茫然。

      “是孙推官的意思?”

      “是。”阿诺这才反应过来,“是上次负责审理苏锦一案的那位推官。”

      明殊苑就知道,简海溪若真要开弓,没有只射一箭的道理。

      她当机立断,吩咐道:“我同少爷去一趟,你留在此处,肖先生会告诉你该做什么,清点完被破坏的木材之后先封锁这个院场。那两个护院留给你们了,回府时务必注意安全……马有几匹?接应的那个车夫可过来了?”

      阿诺自己办事虽不太灵光,但有了指令,服从的效率简直惊为天人。在她飞快的语速里瞬时理清了所有事:“料场的事不必挂心。马只有这一匹,料场外未见府中车轿,想来还在路上。”

      一匹就一匹吧,明殊苑看了眼还懵着的商洁,又把这少爷奖励了。

      她颔首,拉着商洁衣袖,指了指那匹正稳稳当当立在那里的高头大马,问道:“你想在前在后?”

      商洁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后吧。”

      明殊苑点头,相当利索地翻身上马,从袖中取出一条面纱系在耳后,伸手向商洁道:“上来。”

      商洁这才明白什么叫在前在后,脸蓦地红了:“我会骑马……”

      “没说你不会骑。”明殊苑道,“没别的马给你骑。”

      商洁的薄面皮又发作,站在马下犹豫了片刻,转头向阿诺吩咐道:“开料场西门,叫人去修缮济民坊,火烧过后影响安全的危宅,一个都不能留。”

      阿诺应声:“是。”

      这下真没再多的话可以磨蹭了,商洁仍然倔强地想要自己上马,却还是被明殊苑一只手拉上来,两个人后背贴着胸膛,温热的体温挨在一处。商洁已经说不好话,含含糊糊道:“我怎好劳累你来策马……”

      这是何处来的君子风度,明殊苑笑而不语,转头看向他的珥坠。她呼吸间的温度,隔着一层薄纱,宛如慢慢向脸颊贴近的一缕烛火,灼得商洁不自觉地偏头,意图回避。明殊苑却不让他逃,伸手取下他的银铃珥坠:“马蹄疾,风也疾,你的耳孔还未痊愈,别戴这个了。”

      说着,她将自己的耳环取下来,拖云青绿的样式,未坠垂饰,因而也不会被风吹动。在帕间细细擦净,转头为他戴在耳间:“但也别叫它长死了……就戴我的吧。”

      商洁已然无法言语,他脑海中乱作一团,耳边宛如一千只青鸟在啼鸣。明殊苑向阿诺又嘱咐了一句:“杨木院场离这边虽远,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好好守着,若有可疑之人混入,随时禀告肖先生。”

      阿诺应了,她转头问商洁:“坐稳了吗?”

      听到那一声嗯,明殊苑才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小跑起来。商洁的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又立马松开。

      明殊苑笑道:“少爷想搭着就搭着吧,我策马的速度,只靠扶着马鞍是不行的。”

      说着,她就如逗弄他一般,身子微微前倾,随着一声清亮的“驾——”,马儿得令,飞快疾驰起来,商洁只好试探着搭着她,并未有出格的举动。可在骏马彻底奔出这座料场后,他轻轻地探身过去,下巴搁在明殊苑的肩头。

      阿诺震撼地立在那里,这两人几乎瞬时就不见了踪影——他从没想过这马原来这么快……

      走了两步,他又恍然发觉另外一件事。

      不对啊?方才他为什么要这么听她的?

      ……不对啊?

      为什么不是他家少爷策马?

      .

      商洁一路十分乖巧,马背颠簸,他再想保持距离也不成了,从方才贪恋地想要离她近一点,变成了不得不离她更近。明殊苑还分神感受了与他相贴的感觉,心下更加确定方才在马车上那个坚定有力将她揽在怀中的身躯只是错觉。

      这才是商洁,一个温润懵懂,神凝秋水,好若霜风梧桐一般需要依赖于她的少年。

      这么想着,又要带着他去见一大堆麻烦了,她也没温声细语安慰他几句,还在这里埋头风驰电掣,未免有些不解风情。于是她微微直了直身,侧头道:“快吗?”

      商洁猝不及防被她面上飞扬起来的轻纱掠过鼻尖,呆滞片刻,缓过神,就在她耳边同她闲谈:“你的骑术也是你父亲教你的吗?”

      前头传来少女清亮的声音:“对!”

      从料场到济民坊,路程还是有些远,商洁知道这一晚上不太平,而往后要面对的事更不会像从前那么简单。可这样策马在京郊的大路疾驰,商洁头一次感觉到了明殊苑的爽快——那是一种斗志昂扬的爽快。

      风萧萧地吹着她的长发,纷乱的发丝贴着商洁的脸颊飞扬。明殊苑在这番驰骋中感觉到久违的神清气爽,大声对他说:“我少时就常在京郊跟别人赛马,从来没有输过。他们说是自己的马不如我的好,可换了马,我还是将他们甩在后面。”

      商洁大约能想象到她意气风发的画面,于是问:“所以从前,你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明殊苑没有隐瞒,只笑笑道:“那也是很远的从前了!”

      商洁在她的豁达中,心里翻腾起一丝异样的情绪,扶在鞍上那只手悄悄攥紧,他安静了片刻,道:“我可以抱你吗。”

      下一刻,一双臂弯轻柔地环过她的腰,轻轻绕过她的小腹,商洁整个人俯下身来,全心全意地将头靠在她颈间。明殊苑却在这份重量中蓦地松了口气,像得到了一份无端的踏实感。

      她说:“不用担心,少爷。不管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都能闯过去的。”

      商洁轻轻地道:“小苑,我是怕摔下去。”

      像撒娇。明殊苑笑起来:“嗯——那你得抱紧些,因为前面要过林子了。”

      ·

      两人赶到济民坊时,当下的景象实在是不容乐观。

      这一条巷里的房子都是商府着人修建的,虽用的是寻常的杨木,却也比他们原本自己搭建的草屋好太多了。每逢冬夏,未免霜冻和流火,商府还会派人前去修缮,因而怎么也不该忽然间起这样大的火,一眼望去,一条街的房子都被火舌舐成乌黑色。

      住在里面的人被撤到安全的地方后,扑火的官兵也自觉功成身退,毫无负担地走了。唯余这一众老弱妇孺,望着好不容易有个遮风挡雨的房子,散发着烟熏火燎的气味颓败地立在那里,只能坐在空地上茫然地叹气。

      一个小女孩翘着两根乱糟糟的小辫子,小脸被烟熏得灰扑扑一片,还颠颠地要跑过去,想从房子里救出她在路边新捡的粗布缝的小兔子,被明殊苑拦了下来。

      “太危险了。”她说,“火烧过的房子,很容易塌掉的。”

      小女孩嘴一瘪要哭,明殊苑忙使唤商洁去巷子外边拽几根狗尾草,三两下编了只毛绒绒的小蝴蝶,止住了小女孩还没张开嘴发出的哭声。

      “还好是夏天。”商洁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若是冬天,这一晚上定要遭更多罪。

      “三里外有府中一家客栈,稍待片刻我派人将她们移到那边去。”商洁目光随着那小女孩手中的蝴蝶飞远了,露出些回忆的神色,“我早就想问你,你是怎么会编这些的?总不能也是你父亲……”

      “这个不是。”明殊苑笑笑,“是一位长辈。”

      什么长辈?商洁还要再问,两个人并肩从小巷缓缓地踱步向外,还没出去,忽然间围坐着灾民那片空地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是个女子的声音,她哭叫着大喊:“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接着是一连串的怒骂,混合着粗鄙的脏话:“我焯你这小浪蹄子!嫁给了老子还敢带着孩子跑出来,你是老子花钱买来的媳妇!老子找了你这么多天!你他娘的敢躲到这来……我今天非得打死你……”

      其后的污言秽语,听得明殊苑直皱眉,她从身旁的台阶抄起一个破瓷盆,那盆里装着土,养着一朵死在大火里的野花。反手向那男人扔了过去,瓷盆直直飞向他堪堪举起的棍棒,在猛烈的冲击下,不堪重负地四分五裂。飞溅的瓷片划伤了那男人的脸,让他一时顾不上伏在地上哭泣的女人,暴怒地向明殊苑望来,看见一张在灰暗的月色下冷艳的脸。

      明殊苑将商洁往身后护了一下,淡淡道:“麻烦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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