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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可是泼天的祸事啊少爷 针线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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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线房手脚很快,一日功夫就将新衣送到明殊苑手里。商洁再路过花房时,恰巧就见她,正捧着本册子精心侍候着一株牡丹。
柳青色果然更衬她,她捧着书卷站在那里,称得上窈窈玉立。
他这才想起,没有问她的名字。
于是他轻咳一声,等待她听到后向他走过来。
……没有反应。
可能是声音不够大。
再来一声,还是没有反应。
商洁在旁边快咳成肺痨了,路过的洒扫下人投来关心的眼神,明殊苑仍然恍若未闻。
她是真的在思考,她从未侍弄过花草,也不知道好好的一株花,为何一夜之间根茎变黄了。
裘娘子今日上外头采买去了,没人能请教,小册子上也没记载什么有用的信息。她十分发愁,也不知道这花还有没有得救。
商洁讨了个没趣,只好自己走过去,瞧她抱着纸笔十分认真,顺着视线望去,才发现这株牡丹根茎已成了黄褐色。
“肥灌多了。”商洁说,“牡丹娇贵,不能用太浓的肥。”
明殊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伸手去捂,反应过来又知为时已晚,脸红红地背过手去:“少爷。”
她竟然叫他少爷。
商洁感觉脑袋有点晕。
明殊苑自顾自地说着:“昨天裘姐姐告诉我,少爷喜欢豆绿,可是豆绿太名贵了,我不敢乱碰,就托姐姐移栽了一棵最普通的牡丹在盆中,想着先练一练,再为少爷种多多的豆绿,不想这花一夜之间就枯萎了……少爷再给我时间学一学,我一定能做好的。”
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商洁一个字都没听清,脑子里闪过全是少爷少爷少爷。
他啊了两声,随手指了下水壶:“拿水慢慢浇,浇透了,让水流出去,多浇几次……会好的。”
“少爷还会种花。”明殊苑赶紧去拿小壶浇水,“少爷好厉害。”
商洁更晕了。
同她初见那晚太窘迫,以至于在府门前太戒备,他只知道她漂亮,却没有细细欣赏,更不知离得近同她说话,竟有这么大的冲击力。
他又觉得再配一枚雪柳垂丝簪子更衬她。
他看着她细致地浇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苑。”明殊苑说。
“姓呢?”商洁侧着头追问,忽然主院里传来一阵骚动。
他的随侍阿诺气喘呼呼地跑来了:“少爷……少爷,绸缎庄的李掌柜来了,闹着要见您。”
“李掌柜?”商洁想了想,“他来闹什么,父亲留的那本账,未来得及结清的货款的我早都付清了,再说也没拖过他的账啊。”
“似乎不是账目上的问题,他拖着几口大箱子,拿黑布盖着,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只说要见了您才能打开……”
明殊苑观察着商洁的神色,他倒十分镇定,她还以为他要马上托人去请他父亲的朋友过来帮忙管事,不知是否真有几分打算。他没说什么,抬脚就要去看,明殊苑连忙从旁边搬了盆杏梅:“裘姐姐嘱咐我的,这个送去主院。”然后三两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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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柜已被请到外厅,此刻面色铁青,见到商洁走来,吩咐几个伙计将黑布一掀:“小商老板,您家中之事我也十分惋惜,但咱们都是生意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先令尊年前从我这订了这批货,如今我辛辛苦苦从苏州运来,谁想贵府戒备森严,我这几日三番两次上门,都被拦在门外,总不能当家的换了人这货就不收了,您这究竟是何意?”
商洁回头看了一眼抱着一盆杏梅一脸无辜的明殊苑,捏了捏眉心,对身旁的阿诺说:“怎的连人家掌柜都挡在门外了。”
“您说的。”阿诺小声道,“您说连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商洁笑了笑,强装起大老板的气度:“父亲倒未曾向我交代此事,既如此,便先验货吧。”
李掌柜拍拍手,几个小厮将箱子掀开,其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匹苏锦,一眼望去,流光溢彩,确是好苏锦的成色。
商洁走近去看,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也不知到底看没看出什么端倪。但明殊苑瞧李掌柜的神色,总觉得十分不对劲。
几年间来,苏锦在京中名媛贵女间极是风靡。成色上佳的料子只出自织造局,且十之八九皆入宫闱,外间求购无门,向来供不应求。幼时曾有欲巴结她父亲之人,费尽周折也才寻来几匹,为的就是讨千金的欢心。
既是好货,哪还轮得到商府掂量收或不收,京中其他大生意人早该趁着商府变天抢破了头才是,怎会转不出手。
明殊苑抱着那盆杏梅,低着头默不作声送到桌案上去,趁机细看了两眼那些苏锦。这一看,她脸色霎时变了,这些东西料子虽好,但花纹和颜色分明不对。
这批苏锦显然差了工序,花纹生硬刻板。为掩人耳目,便用更浓艳的颜色去遮,染得流光溢彩,乍一看十分唬人,几乎以假乱真。可明殊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织造局的次品。
次品本该就地销毁,不能流入民间,若到了商洁手中,还拿出去在市上贩卖,必遭重罪。
既然入了府,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商府倒了,自己另谋出路是一说,就恐怕还要跟着遭罪。
明殊苑得想个办法提醒他。
商洁这会也站起来了,他抱着手,蹙着眉,神情很是严肃。明殊苑迫切地希望他此刻是开智了,或者这少爷从前关注过家中的苏锦生意,能看出来些什么不对。果然,商洁开口道:“这批货料子的确不错,可这颜色大红大紫的,对于苏锦而言,是否有些过于艳丽了。”
明殊苑稍松了口气。
“如此俗气,谁会买啊?能不能便宜点。”商洁说。
……
好一个喜欢豆绿牡丹的清雅公子啊。
这回轮到李掌柜松了口气,但他面上仍一副铁青脸色:“看在与先令尊的交情上,小商老板开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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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厅里,李掌柜已经走了。但那几口箱子还开着,流光溢彩的苏锦堆在那里,在明殊苑眼中,简直是一堆烫手山芋。
商洁这会儿从外面回来了,他似乎还很高兴,因为砍掉了不少价钱。
明殊苑仍然抱着那盆杏梅站在那里,实话说她已经力竭了。
“小苑。”商洁还笑着,“怎么不将花放下?不觉得沉吗?”
明殊苑心里已经火花四溅,捏着一口气强撑着表面:“裘姐姐只说叫我送花到外厅,没说该放到什么地方,少爷府中处处布置精巧,我怕放在不合适的地方,扰了这般好景。”
“没什么讲究的。”商洁看着心情不错,也没多计较,“就放你手边案上吧。”
明殊苑应声,拿着水壶又冲花盆乱浇了一通。商洁看到,连忙去拦:“杏梅喜干,不能如此水灌……”
明殊苑连忙收手,谁知手拿不稳,水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飞溅出来的水弄湿了箱子里的苏锦,她一下子慌了,忙蹲下身拿袖子去擦。商洁心疼坏了,连连叹气,又听她不住道歉,还是摆摆手叫她先出去不必再管,忽然明殊苑“咦”了一声,仰头对商洁说:“少爷,您看。”
“又怎么了。”商洁颇为无奈。
明殊苑指着苏锦上的纹样:“少爷您看,这水洒上去,怎么有的地方吸得快,有的地方吸得慢?”
商洁走近去看,这水洒在花纹上,有的地方迅速洇开,有的地方水珠还滚着。明殊苑像是想不通了:“从前我听人说好料子织得密,织得匀,那它应当吸水也匀,可这苏锦怎么湿得一块一块的?”
她看着他,商洁并不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他说:“你先出去吧。”
明殊苑计谋达成,应了一声就快速跑了,刚跑出门又挪回来捡走地上的水壶,她观察了一下商洁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少爷……您不生我气吧。”
商洁脸上方才那种快乐的神色没有了,他神情十分严肃:“没有,你立大功了。”
“我是说浇花……”
“在你跟花婆学成之前,只管往各处送花和采买就是,别再嚯嚯我府上的花了。”
明殊苑哦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又挪出去了。
发现了好,发现了好。
商府家大业大,不缺这些钱,他最好把这批苏锦永远压进库房里去,让它们再也不见天日,或者干脆一把火烧掉算了,免得日后遭人陷害又查出来,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明殊苑好赖是松了口气,现下前途一片光明,又能安安静静地伺候花了。
裘娘子外出未归,花房只有她一个人。她拉了张小凳子坐下,低着头继续摆弄那盆牡丹。
……采买。
方才商洁说,在她学成种花养花之前,先只做送花和采买的差事。
她眨眨眼,又有了新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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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洁围着箱子转了两圈,一旁的阿诺小心翼翼开口道:“少爷……咱们要把韦先生请来主事吗。”
“不请。”商洁说,“好事歹事都是咱们商家的事,总请外人过来,以后再想守业就难了。”
阿诺十分刮目相看:“少爷已有计策了。”
商洁面色深沉,颔首:“你去备辆马车,我出去一趟。另外,替我办一件事。”
阿诺也严肃起来:“少爷吩咐。”
“你去库房里把那支素银的雪柳垂枝簪子取出来。”商洁说,“赏给花房的小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