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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羽鹤囚枝【三】 寒雪连 ...
寒雪连着下了二月底,沉重的灰云在启安灰白的天际重复交替。
今日一早,楚家小小姐派人送信亲自交予楼鹤莹手中。
楼阅自那次留了一纸书信后,择日出城赶去锦西。梨园桃葭未曾传唤,楼阅便在外拜别后就离了楼府。
落葵将别了一株洒金碧桃的信件递给楼鹤莹:“姑娘,楚娘子托人传话,此信务必要亲自转交到娘子手中。”
楼鹤莹接过信件点头朝外示意:“好,我知道了,你且先下去吧。”
落葵心照不宣应了一声,走向门外拉上厢门吩咐洒扫婢女:
“你们都退下吧,姑娘身体不适需作休息。”
见落葵摒退院中下人,楼鹤莹素手挑开那抹春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似乎已能想象出楚茗羡爬树折花时,身后跟着一众婢女之景。
洒金碧桃被楼鹤莹完好的夹入书案中,忽的一阵风过,大雪过后的日光升起,打在她颊上刺的人眼前一亮,短暂地闭上眼睛。 少女字迹秀丽柔和,信中提到最多便是三日后的上巳节。
与往年不同,三日后的上巳节乃是皇城司亲自筹备,钦天监择定三月初三为吉时的文书递到内廷,十二家第二日便同时收到请柬。
若不出所料,她那份请柬决计是被拦了下来,能拦下皇族的请柬,也只有叶氏有这个手段,无非是想让她自行想办法出府。
打蛇拿七寸,叶氏这般,不过就是拿住了她想出府的心。
京中皆知楼家小娘子自幼体弱多病,有早夭之兆。见过这楼家小娘子的,除去楚家小小姐,便无人见过其尊容。
“十二家……”
楼鹤莹指腹反复摩挲着信上一角,良久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外头的日光浸着暖意落入雕花窗栏,斑驳的光影映在案台未看完的本草经上,转瞬被风卷起几页。
楼鹤莹若有所思地半倚窗栏,掌心托着下颔,左腕玉镯滑至小臂带着惹人颤栗的凉意,鹅黄罗袖堆在臂弯迎着日光融入。
视线穿过楼府高墙上一枝探头的玉兰,楼鹤莹指尖无意识的捏紧了堆叠的袖口,随即从案上拿起玉令唤来落葵。
落葵走近临秋照水时,楼鹤莹已然朝院外走去,落葵立即跟上转脸向楼鹤莹:
“姑娘,可有事吩咐?”
楼鹤莹将手中玉令递给落葵后,提着裙摆快步走至楼阅书房。她走的急,发间珠钗却晃的格外规律:“父亲离京时,可有让你转交过何物?”
落葵摇头:“并未,但大人说若娘子有何阻碍,便去兰台竹影。”
楼鹤莹眸间带着几分转瞬即逝的怅然,又问:“祖母那边可知晓此事?”
落葵又摇头,遂声线淡了下去:“大人只告知了落葵一人,湘彩嬷嬷那边暂时不知。”
兰台竹影离临秋照水并不远,绕过前院廊亭转过便是兰台竹影。
此处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因着是楼阅尚在京中办公之处,后由景绥帝特许免朝,离京十余年便空置了下来,只是和明珠柳榭一样偶尔有人打扫。
楼鹤莹推开兰台竹影的厢门,刺耳的声响掺杂着一阵冷寂木香扑面而来。指尖划过藏柜,沾上极薄的灰尘,想必是最近下人疏于打扫,这才落了层极淡的灰尘。
这也正合楼鹤莹心意,既无人打扫,那楼阅留下的东西便还在。
随记忆里快要模糊的身影,楼鹤莹依照幼时楼阅的背影,从暗格里取出一枚青玉梅纹配。
触手的凉意,让楼鹤莹本就不暖的手又凉了几分,她摩挲着梅纹下以小篆刻“楼”字的一角。
记忆中,这是代表楼家世族的玉佩。 有了此玉佩出楼府便不难,她若开口,饶是叶老夫人亲自寻她,也得松口。
但楼鹤莹这次,本就不打算告知叶老夫人。
叶老夫人定是算准她会拿了玉佩前去商谈出府之事。待上巳节结束后,在拿回楼家令。
思及此处,楼鹤莹忽的低笑出声,眼底却毫无温度。连自己一手教养大的儿子,都将这楼家令藏起来,如今还要从她手中拿回……
楼鹤莹握着梅纹玉佩的指尖泛白,长睫垂下,眼底的情绪复杂无奈。她呼出一口浊气,捏紧楼家令调整好杂乱的思绪,回身吩咐身旁的落葵:
“落葵,此事莫要声张,你速去唤菖蒲和阿述,明日申时前去楚家,切记勿让梨园桃葭内知晓。”
落葵得令迅速作揖一礼。
回到厢房内,楼鹤莹四五步就走到案前。
起先她早已想过告诉叶氏,但好过心理作祟,让她迫切地想看看叶氏的忍耐度,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被别人掌控在手中的感觉并不好受,楼鹤莹是知晓的。她幼时模糊的记忆里,唯一记得的便是她六岁的第二年才开口说话。
还是楼阅带来那只小蓝尾鸲的那次,让她第一次有了想要触碰新鲜事物的勇气。
倘使这是一个极好的转变,却在叶氏眼里,是楼阅想要教会楼鹤莹的逆反心理。 在弱小的命,在强者手中越是挣扎,就越是徒劳无功,最终还是会为了保命而反咬一口,孤注一掷的决心,就是叶氏所谓的逆反之心。
叶婳漪第一次踏入明珠柳榭,是小楼鹤莹开口的第二日。
以往家宴才能见到的二房窦氏,今日也破天荒的站在明珠柳榭湘帘下。
蓝竹云纹杂裾垂髾服,乌蛮髻上所坠发饰不多,眉峰没有半分起伏,垂落时的目光闪过小楼鹤莹澄澈的浅褐色瞳仁,洇开极淡的一点柔。
明珠柳榭的气压骤然降低,乌泱泱的一片人影,像是隔断了楼府生气,压的人呼吸间都淌着各位主子身上的熏香。
叶老夫人眼帘掀起,目光落在小楼鹤莹手中那只正在亲昵蹭着她的“阿知”
叶氏神色淡然自若,却自有一股威慑力,跟随的下人各个敛声屏气,连头也随着气压逐渐低头,最后跪拜于地。
常年服侍叶氏的湘彩嬷嬷,又怎会不知叶老夫人的意思,她怜惜的看向小楼鹤莹毫无感情的眼睛,不由得心中一紧。
湘彩嬷嬷又怎会不知,自己看着长大的慈姑娘喜欢那小鸟喜欢的紧,但常年服侍叶老夫人的她此刻即便在不忍,也不敢出声。
楼阅站在原地,连身上的朝服都来不及换下,一旁的盛瑶楚将小楼鹤莹拉至身后,语气里,是带着平日里没有的温和,只有冷淡。
盛瑶楚虽有万般不愿朝叶氏行礼,但在京城,不行礼会以“大不恭”之名被处罚,如今她身单力薄,若此刻忤逆叶氏,那等待小楼鹤莹的……是另一种惩罚。
于是,盛瑶楚按耐心中的怒意,行了一礼:“见过母亲……”
楼阅眸中藏着几分犹豫,下意识的往一旁缩了缩,不敢直视叶老夫人的视线,但还是执拗的半拦在盛瑶楚与小楼鹤莹身前。
楼阅低下头行礼,声线夹杂着颤意:“母……母亲”
叶氏并未给予多余的视线,还是盯着被盛瑶楚拦在身后的小楼鹤莹。
长房夫妇二人没被准许免礼,只得低头保持。
只见一道疾影袭来,湘彩嬷嬷喟叹一声,夺过小楼鹤莹手中的“阿知”声音压的极低:
“对不住了慈姑娘,身在楼家就是如此……”
盛瑶楚面色本就毫无血色,此刻更是惨白下来。她蓦地抬头,望着叶氏周身不容置喙的分量,平日里未曾失态过的她,此刻也终于爆发。
“母亲……您为何不肯放过满慈?!”
楼阅见妻子濒临崩溃,生怕盛瑶楚做出什么不孝之事,惹得叶老夫人责罚,迅速拉住盛瑶楚的云纹广袖,好在盛瑶楚虽气极,但还是受过教养的大家闺秀。
叶老夫人终是施舍般开了口:
“满慈年纪小,不懂事,日后话由心出。合该好好管教,往后言行举止皆要遵楼家家规,她也只需听话。”
此话刚落,叶老夫人眼眸半阖,静静打量着楼阅夫妇,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压的所有人又将头低下了几寸。
这便是管教吗?是希望满慈能够知道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她一人,还有楼家。还是她不能开口,就只能是用来掌权的命?没有谁会在意一个孩子在想什么。
又或者……在叶氏的眼中,满慈只是一个掌权的傀儡,就好似这被人捏在手中的小鸟。
盛瑶楚自诩这世间没有她看不懂的人,她自幼早慧能言善辩,洞察人心,不屑于与这些在官场上同流合污的人打交道,先帝也曾想破例收她为京中唯一的女官。
只可惜她选择嫁作他人妇,与心上人平安的度过这一生,且她自知孱躯弱体,生下满慈后愈发严重,经不得这官场上的勾心斗角。
偏偏她的心上人,是这京中权利滔天的楼家人,满慈也注定要在官场上成为那些人手下的棋子。
这片安宁之下,暗流涌动的要将人溺死在其中,最后成为那些世族的腹中养分。
说罢,湘彩嬷嬷粗粝的指腹死死压住阿知的翅膀与脖颈,随即骤然一紧,爪子蹬挠着的掌心划过几道白痕,发出尖锐而又微弱的呜鸣。
湘彩嬷嬷眼底里的怜惜消失殆尽,替代而来的,是有着和叶老夫人眼底里一样的冰冷。
只见湘彩嬷嬷掌中的阿知停止挣扎,只剩下最后的翅膀无力的的垂下,最后归于沉寂。
直到瞪着圆润的眼珠从湘彩嬷嬷掌心垂落,最后激起一阵灰尘,与小楼鹤莹的视线相撞,才让此刻的气氛降至冰点。
盛瑶楚想,她根本看不懂这个风靡一时的叶老夫人,只看得出她眼睛里面只剩仇恨与挣扎过后的麻木。
她究竟在恨什么?先帝已死,楼家也风云再起,盛瑶楚不懂她在恨什么。
最后的视线落到身旁楼阅一瞬,随即消弥殆尽,盛瑶楚霎时慌乱,看向身形已见苍老,却依旧沉稳的背影,心中仿佛看到了答案。
叶氏一行人离开明珠柳榭后,盛瑶楚险些瘫坐在地上,后迅速蹲下查看小楼鹤莹可有被影响。
只见那双本该清亮无尘的眼睛,此刻空洞的像冬夜里的夜色,没有欢喜,没有哭闹,只余一片死寂。
盛瑶楚颤抖的抚摸着小楼鹤莹的脸颊,动作轻的仿佛一碰就碎:“满慈现在……可还愿意唤一声……阿知?”
小楼鹤莹还是盯着地上的阿知,最后浑浑噩噩的走向温度尽失的小鸟,珍惜般捧了起来。
小满慈拂过蓝羽上的灰尘,她犹如一个没有感情般的木偶,僵硬在明珠柳榭看了一遍。
直到寻到梅树下的茉莉,她才小跑过去蹲在地上,手指僵硬的挖开茉莉旁边的软土,动作杂乱眼底空洞无神,只有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见手挖的太慢,小楼鹤莹迅速取下头上的蝶钗用蝴蝶的那头继续挖着。
盛瑶楚从不会拦着楼鹤莹做任何事,即便此刻心中的心疼,刺的她周身如蚁啃吃,
盛瑶楚还是放任小楼鹤莹徒劳的挖掘。 楼阅见妻子哭成泪人儿,揽过盛瑶楚站在小楼鹤莹身后,唇间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似是在做无声的抵抗。
看着小楼鹤莹将阿知珍重的放进土中,想转身离开,脚步却像是定住般,顷刻间眼底被不忍取代。
记忆的最后,是幼时的楼鹤莹站在楼府内,看向楼阅抱着昏迷的盛瑶楚走向府外。
外头长鲤灯的暖光将二人的身影模糊,楼府的大门响着古老的声音,与烟花混为一起。
在大门即将彻底关上时,一位刻在骨相里的英俊男子,身着流云纹文武袍,乌发以兰花银簪盘起,牵着与她年龄相差不大的男孩从楼府前经过。
青年似是在打趣着他牵着的男孩,那男孩身穿蜀锦大红圆领袍,隐约还能瞧见衣上的团花纹,他额间戴着极细抹额,腰间系银色宫绦。稚气的脸上透着笑意,眼神明亮炽热仿佛映着长夜里的烟火。
转瞬间,府中大门彻底关上。
小楼鹤莹小跑一步,想看清那一晃而过一大一小的身影,她小声嗫嚅一句:“等等!”
未及她说完,却只传来沉重的落锁声。
杂裾垂髾服: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流行的一种女子礼服,由秦汉时期的深衣和袿衣演变而来,以飘逸灵动、装饰繁复为显著特征
十二家;既十二世家:
楚家、沈家、季家、盛家、牧家、晏家、池家、庾家、鄢家、云家、游家、殷家直属内阁掌控。
注:闻楼两家为旧朝世族;不划分为十二家,为皇帝亲信世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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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羽鹤囚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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