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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羽鹤囚枝【二】 蕉鹿一梦 ...

  •   楼鹤莹回至厢房,暖意拂过颊上凉意。  厢房中还燃着菖蒲刚点上的百合香混杂着热气,将身后寒雪阻拦在外。

      楼鹤莹面色红润,睨着榻前玉器花瓶,插着白日里落葵在盏焉夫人院中折的几枝潮塘宫粉。

      明珠柳榭不似楼鹤莹的临秋照水那般偌大,倒是院中种了几株重瓣梅花,楼鹤莹幼时最喜爬在树上,因着明珠柳榭离叶老夫人的梨园桃葭极远,所以楼鹤莹幼时的记忆并算不上无聊。

      寒冬雪后,风声小了起来,檐角厚雪砸落青阶石台,染上月色清晖。

      楼鹤莹忽的突然发愣,瞧见外面夜色有些犹豫,她大抵是被关太久思绪愚昧了,想着明珠柳榭会不会碰见自己记忆里那抹弱柳扶风之姿的锦西才女。

      长夜磨人,楼鹤莹自觉呼吸像是陷进了无边的夜里,终是抬脚提上灯出了门外。

      她走的艰难,每走一步便顿感呼吸急促,手中攥着黑木灯挑,每走一步就似是踩在虚无的暗夜里,唯有那灯挑上的玉兰花纹才使得她寻得一丝安全感。

      长亭灯影灼灼,晃得人影子忽明忽暗,咻的一阵冷风掠过,惊的楼鹤莹还未惊呼就已然屈膝蹲下,她双臂抱住膝盖埋进臂弯,心跳骤然狂跳不止呼吸急促起来。

      手中灯盏滚落廊下陷进雪地,终是停熄。

      四周光亮暗下一度,恐惧在感官四处扩散,额头触到白玉镯的凉意才使得楼鹤莹心定了下来。

      这白玉镯,是盏焉夫人盛瑶楚离京时亲手所刻,或许是料到楼鹤莹腕间尺寸,这白玉镯自楼鹤莹戴上便不在能轻易取下。

      扶着亭柱起身,楼鹤莹转眸向曲水亭柱尽头望去,借月色瞥见了“明珠”二字轮廓。

      想来是方才只专于足下,不觉间早已走至廊外,嗅着梅蕊清香,楼鹤莹心神定定,攥紧衣袖踏入明珠柳榭。

      盏焉夫人常年不在启安,明珠柳榭一直空虚,楼鹤莹偶尔派一两人打扫,干净倒是干净,大概是因为常年无人居住罢,虽是家主夫人厢房,却未有一丝人气,反倒是透着压抑。

      走入院中,楼鹤莹才看出不对,今日这明珠柳榭,要比往日多亮了几盏长灯。

      楼鹤莹关上厢房院门才感到一丝安稳,理了理被她攥皱了的衣袖,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她只得抿着唇,长呼一气,任由紧张灌满她整个心跳。

      楼鹤莹跨上幼时走熟的门栏,熟悉的沉香勾的她喉头一紧鼻尖酸胀。

      屋中放置着溢满的煤炭,连沉香都被点上,榻上也摆好了新的被褥,许是方才落葵折潮塘宫粉时安排好的。

      楼鹤莹绕过煤炭走至榻前,浑身酸软无力,蹲下时便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困意来的突然,昏沉的意识不断下坠,明明脑袋还尚有些许混沌的清醒,却让楼鹤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任由自己靠上榻边,忽地触及榻前凉意,令楼鹤莹的意识短暂的清醒,爬上榻中时才终于沉沉的昏睡过去。

      仲春二月,明珠柳榭的梅花落了满地。  未及见得人影便传来一阵温和的声音:
      “满慈,慢些跑!娘亲牵着你……”

      盛瑶楚追上娇小的楼鹤莹,随即将那双各外柔软的小手揽入手中。

      盛瑶楚着霁青色软缎罗裙,长发疏散挽成栖云髻,罗裙绣银丝梅花,眉眼如春水般柔和。

      因着多跑了几步,一阵轻咳袭来,盛瑶楚抬手掩唇,一双柳叶眼像浸了春水的软玉般眼尾泛红,看向手中牵着的楼鹤莹,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病态中透着温婉。

      好似玉瓷娃娃般的女孩被牵入院中,身着佛赤松绿小袄,梳双环挂髻,发髻间上别着松绿绒花系着朱草色丝绳,睫毛纤长,鼻尖泛着淡色的粉晕。

      楼阅今日下朝时便赶去了明珠柳榭,仲春时节正是踏春日,楼阅本决议带着盛瑶楚和楼鹤莹一同去往姑苏踏春飞花。

      岂料天未将明,老夫人就让榻前伺候的湘彩嬷嬷传话:“近来寒日,满姑娘体微气弱,待精气神养好了在行出府也不迟。”

      此言一出,楼阅决计不提出府一事,瞧着盏焉的神色也惶恐了些。

      盛瑶楚虽是锦西才女,却生的一副弱柳扶风之态,又怎会不知老夫人的意思,这是下了明令,长房出府便不许带着满慈。

      启安城中不怕死的人多了去了,鲜少有人见过“盏焉夫人”只闻她病弱之体不见其样貌如何,只道她命格极差克夫败运。

      叶老夫人也借由头暗责了盛瑶楚不少次,此番未拿她做借口,不过就是巴不得楼阅早日带她离府又料定楼阅会妥协。

      盏焉夫人克夫败运一事传的沸沸扬扬,楼阅觉得此事实在很可笑,偏他又对长房内事优柔寡断、懦弱无能,发妻被无端生事,却没有和叶氏争论的勇气。

      被拘了此行去往姑苏的打算,楼阅难得愧对小楼鹤莹,每逢下朝后就匆匆赶来明珠柳榭陪伴他们母女二人。

      今日早朝,楼阅赶来明珠柳榭时,小楼鹤莹还未转醒,盛瑶楚见楼阅放缓脚步来到榻前,缓步起身走向书案继续画着未作完白玉镯画卷。

      楼阅褪下乌纱帽,捂了捂被条风吹凉的手,轻柔的拂过榻上睡的正沉,粉雕玉琢的孩童脸颊。

      “满慈这几日身体可有好转?”

      盛瑶楚作画的手蓦的一顿,随即将狼毫搁置笔架上,喉间滑过一丝酸苦,她苦涩一笑,柳叶眼此刻浸了一抹水色:
      “脉象虚浮,并无什么好转,我虽用药暂时稳住,可心病还须心药医,满慈还是不肯说话……”

      周遭环境骤然凝固,楼阅与盛瑶楚眼神交汇间已然只剩沉默。

      盛瑶楚视线转回幼年楼鹤莹。

      睫毛温和的下垂,呼吸轻的像鹅羽拂过,鼻尖小巧轻翘,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安静的让人心生怜爱。

      她抿唇:“缙章,离京不过仅剩半月余,满慈还小,她不能留在楼府……”

      盛瑶楚快步来到楼阅身边,眼眶泛红伸手拉住楼阅的手,指腹划过他掌心纹路,力道不算重:
      “安分守己,万千困厄,并不是满慈与生俱来的路。如今豺狼当道,夜枭为争,这皇权之下,楼家已是这官场上共争的猎物。”

      盛瑶楚越说越急,一阵急咳引的她视线短暂地失明。

      楼阅迅速替盛瑶楚顺气,眼中格外复杂,见盛瑶楚缓过后,怜爱的拂过孩童额前碎发,许久未做言语。

      二人僵持了许久,终是盛瑶楚叹息着开口:“缙章,你究竟还要活在叶氏的掌控之下多久。”

      楼阅的手顿了顿,随后苍白一笑:“阿楚,楼家乃是开朝以来的簪缨世族,四代朝中内阁,势力盘踞交错,如今主次分家,皆是母亲一人的手笔……我不过是母亲眼中一粒微不足道的米粟罢了。”

      “带着你离开临安城,也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她的目的,就是要将楼家掌权交给满慈。”

      盛瑶楚血色骤然倒退,不可置信的看向身前这个对她体贴入微的男人。

      她扶着榻沿,缓缓坐直身子,苍白的唇瓣紧抿,眼底翻涌着愠怒:“满慈于你们楼家,到底是什么?”
      盛瑶楚话落便开始剧烈咳嗽,鬓边碎发凌乱,眼底的怒意半点未减。

      旧历十二年,楼家在主母叶婳漪掌控下彻底与三房分家,只留嫡系二房。
      彼时皇朝分裂,先皇沉迷巫蛊,太子一党与二皇子党派竞争激烈,皇权之争牵连数广,前家主楼公锡又位内阁首辅一职,楼家顷刻成为风口浪尖,择计分家。

      旋即,榻上的小楼鹤莹醒来便瞧见盛瑶楚剧烈咳嗽,顾不上穿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跌跌撞撞的扑向盛瑶楚。

      盛瑶楚张开双臂将楼鹤莹揽入怀中,鼻尖抵着她温热的发顶,泪水似的宣泄般滑落。
      小楼鹤莹察觉一阵温热,抬头懵懂的看向盛瑶楚,此刻的母亲,楼鹤莹此生都难以忘记。

       这是她第一次见盛瑶楚哭。
      “满慈,叫一声娘亲好不好?”

      小楼鹤莹还是不说话。

      隔天,楼阅不知从何处讨来了一只红胁蓝尾鸲送给小楼鹤莹。
      头顶和尾间覆羽呈灰蓝色,两侧则呈辉蓝色。
      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时不时还歪头好奇的看着小楼鹤莹。

      小楼鹤莹试探般朝小鸟伸出食指,小鸟还是歪头看着她,最后轻啄一下。

      小糯米团子罕见的笑了起来,一双褐色眼眸泛着水光,最后滑落一滴泪轻声地唤了一声:“阿知。”

      楼阅脸上的笑意一凝,忽的抬头看向站在楼鹤莹身后的盛瑶楚,二人皆默契般蹲在小楼鹤莹身侧。

      盛瑶楚声线略微颤抖忽而很高兴:“满慈,你刚刚叫它什么?”

      小楼鹤莹拂过小鸟,未觉盛瑶楚与楼阅眸中水色还是乖巧的又唤了一遍:

      “阿知。”

      盛瑶楚淡笑,连语气都比平常还要温和:“我们满慈说话了,那阿知也会很开心的。”
      楼阅也揽过小楼鹤莹,即便此刻,温情更甚薄情。

      楼阅重重的点头也一同附和:“是啊,阿知可是我们的大功臣,阿爹明日便派人给阿知寻个玩伴,陪着满慈好不好?”

      楼鹤莹也点点头小手在二人头上拍了拍:
      “阿爹要说话算话,娘亲要看着阿爹。”
      “好,娘亲看着阿爹。”

      阿知落在小楼鹤莹肩膀边,往前踱步几下凑到楼鹤莹下颔边蹭了蹭。

      暮春的暖意拂过,混着不知何处飘来杏花甜香,檐下铜铃被吹的啷当作响,恰在顷刻间替代了寒日里的风雪。

      楼鹤莹在朦胧中,隐约听得府外烟花声连绵不断,混入雪天厚云,夹杂着雪花拂过启安。

      梦里的感觉还恍如昨日,疲惫和旧日里眷恋的心绪相结起来,使得昏睡过后的疼痛依旧充斥的脑海。

      身旁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封信件,信外的“满慈亲启”四字清劲端方,是谁留下一看便知。

      楼鹤莹拂过信上字迹,踟蹰之后方才打开来看,信上只字未提带她离开楼府。
      只有信件的最后,留下二字:“勿怪,勿怪。”

       无意间,楼鹤莹忽然间想起夜里来明珠柳榭时满亭的长灯,及屋中溢满的煤炭,是楼阅一早让人安排好的。楼鹤莹将信件丢入炭盆,焦黑的味道充斥鼻息间。

      一句承诺,轻的楼鹤莹连难过都觉得多余。
      所谓勿怪,不过是困住她血脉之下对父亲温情的自欺欺人。

      自欺者,愚人也。
      只是自欺者不愿走出,造就蕉鹿一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羽鹤囚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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