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灾年 前世他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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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渐深，后院那株梨树已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蓬勃绽放的花儿开得颇为艳丽，香气浓郁，沁人肺腑。
本是一片柔和优美的景象，却在一道剑光挑起的疾风吹过后，花瓣淅淅沥沥地飘落满园，也撒在步履翩翩地少女裙上，平添几分妩媚。
芙月因遭了被窃的意外，且珍爱许久的那份玉镯碎裂，心情格外烦躁，当时本着出来不能白出来还是坚持去醉蝶楼走了一趟，但被告知他们那位东家今日过于忙碌而无心见客，便只好悻悻回府。
由于回来得比想象中早了不少，用晚膳却也还没到时间，便临时起意今日多抽出些时间练武，提升一番剑法，也能锻炼□□魄，多些底气。
她心中清楚光凭算计谋略难以长远，若是遇到如前世被人追杀那样的危机，无足够强的武艺傍身，终究是不够踏实稳定。因而这段时日她每天都不顾疲乏劳累，比往日在边关还要刻苦练武，即便时常浑身上下酸痛无力，也从未间断过一次，只为日后若有危险能更加有把握去面对。
忽然一阵鼓掌声从院门口传来，芙月收起剑来，瞥向那边看去，见是自家阿父乔宵回来了，顿时笑靥如花，小跑着靠近对方，嬉笑着道：“阿父，您这么早就回来了啊，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乔宵稍稍蹲下身来，宠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感觉到手心上沾满的汗滴，他叹了口气劝道：“蓉蓉，最近怎么这么勤勉习武啊，平日在边关也没见你如此刻苦卖力，其实你也不必太过充满压力，为父即便被免职也还是能保你平安的。”
芙月也不辩驳，心里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浅笑着嗯了一声，道：“阿父多心了，我只是觉得我们乔家人武将世家，我若太慵懒岂不是丢了咱们家的脸了吗！再者说，武艺够硬，才能自保，我也不可能总依偎在阿父的翅膀下啊！”
乔宵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忽地长吁一声，垂头叹道：“唉，你说的对，眼下多些傍身的武功也的确有用，世道不太平，我前段时日听你长兄寄信来提过几句，说是狮蒙又屡屡侵扰起来，不少将士都镇守关隘，护卫百姓时血洒沙场，悲怆殒命，实在是哀哉哀哉啊。”
他边说，边握拳狠狠捶了捶院门，目光中三分悲悯，七分恼怒，言道：“阿烁他还跟我说，他有几次去检阅兵械，不少都是以次充好、滥竽充数的次品，他让人秘密沿着运输途中状况查是何处出了问题，查出来这批兵械自京城出来就已经如此。”
“阿父，你是觉得……”芙月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太尉府分发给边关购买器械时某一步出了问题，购买兵械的银两被中饱私囊了。”
“为父还是疏忽大意了些，这两日找了几位可靠的下属，让他们给我偷偷去打探，发现府中贪赃枉法情况不乏其例，尤其自罗岩先前那份账目里藏着的恶心勾当，院子里搜出来白花花的银两，无一不说明他这些年挪用了多少本该为边关所计的公款。他的所作所为是罄竹难书，害诸多忠良将士枉死，而且我总觉得光凭他无法做到这般程度，隐隐觉得这背后还有许多猫腻，说到底终究是为父太过眼高手低，遗漏许多暗中鬼祟。”
“阿父无需自责，”芙月深深地叹了口气，“朝中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罗岩所为只是渺小一例，今上多年来心气搓磨，不少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已没了肃清朝纲的勇气，腐败奢靡之风已非一时之事。若想有所改变只能期冀未来的储君能否有雄心壮志，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扭转乾坤。”
乔宵会意而沉稳冷静下来，眉头蹙紧，又舒展开来，道：“若无意外，二殿下天纵奇才，文韬武略皆为上等，又颇得人心，不少官员皆有心支持，若是他能顺利登基想来会有些好转，只是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啊。”
此时已是残阳西落，霞光映红时。
乔宵讲到这儿时神情已经有些凝重了，和往日与同僚议论国事无甚差别，但当他看了看对面自家女儿娇小的脸颊上露出不属于她年龄该有的成熟，一副认真思考状。
他略微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太严肃了，把家里谈话当政务上的事了，随即没再说下去。大步往院外走去，喊了声：“不说这些了，晚膳也快好了，你打理一下便可以来大堂用膳了。”
芙月乖巧地点点头，拾起放在一边的长剑，擦拭一下后，便回屋歇息去了，躺在床上舒服地小憩片刻，便在婢女呼声中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打了个哈欠，去大堂准备用膳。
菜肴很快被人端了上来，大堂上乔宵和乔母母子二人都未动筷，待到芙月匆匆跑了过来，乔母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冒冒失失的样子，慈笑道：“别急，饭菜都没吃呢，慢慢吃，没人跟你抢的。”
芙月笑笑提筷夹了些菜，放到乔母碗碟里，嘻嘻笑了笑，道：“大母，您等我也饿了吧，这脍鲤甚是鲜美，而且还能保养皮肤，延年益寿，您多吃些，尝尝怎么样。”
乔母眉开眼笑地点点头，尝了口顿觉爽口无比，也因她如此孝顺而心中暖洋洋的。乔宵抿了抿唇，有意让氛围更加欢快些，捋着胡须故作不悦地板着脸，瞧着芙月道：“为父也想吃些，蓉蓉可不能厚此薄彼，忘了给阿父也夹些。”
芙月险些“”扑哧“”笑出声来，小脸紧皱着，差点绷不住，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夹了些濡豚沾了些醋放到他的盘内，戏谑道：“阿父怎么还吃大母的醋啊，真的是，这肉太清淡阿父可能吃不惯，我就自作主张多沾点醋为好。”
乔宵仰面笑了笑，大口吃着这块味道刺鼻的肉，三人尝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氛围温馨至极，大家笑声不断，都无严肃之举。
晚膳快用完之际，乔宵忽然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打量了自家女儿略显成熟的容颜，有些感慨道：“说起来，咱们家蓉蓉也都快及笄了，先前还觉得你还是个孩子，现在仔细看看真的是个大姑娘了啊。蓉蓉啊，你也大了，是该挑挑合适的郎君，日后可以方便商议婚嫁事宜。”
芙月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心中想着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哪有时间去浪费在这种儿女情长的身上，何况她到底是个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少女，两世都没正正经经地和谁相爱过，还是想着自己去寻个真心相爱的公子而非被媒妁之言强行束缚。
不过她是这样想，其他人却不是，聊到这个话题乔母也有些关心，她思虑一会儿，主动提议道：“我觉得啊，卫兮鄞那孩子就挺不错的，虽说他出身贫苦，但自己有出息啊，年纪甚至不比你大多少，就位居九卿，出类拔萃，又和你打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孩子。”
闻言，芙月有些羞涩地侧过头来，她耳根通红，支支吾吾地随便说了几句，糊弄过去，又借口肚子不太舒服，便先行离开回房休息去了。
月色中天，星辰点点密布天穹，皎洁的月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进少女的屋内。
月色如练，芙月困乏地瘫软在床上，睡意上涌，漫天的黑暗笼罩在她眼前，意识逐渐模糊淡化，脑海里浮现起许多遥远而又熟悉的画面。
嘈杂的嘶喊声真实无比地响在耳畔边，孩子呜咽的哭声刺耳至极，放眼望去，朦胧不清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她，准确来说是前世那个她，衣衫褴褛地蜷缩在一处街巷上一处破墙前，眼神空洞，张着嘴，却因疼痛而无法发出哀求声，渴望着有好心人能施舍口饭来。
她嘴唇干巴巴的，喉咙因口渴发干而几乎冒出烟来，但能看得见的唯有脚边坑里发黑的污水，她再般落魄潦倒可终究是名门望族出身。难以放下尊严去如其他灾民那样，大口喝着污水，吃着些肮脏龌龊的东西，一些甚至连食物都不算不上的东西。
少女无力地靠在墙上，目光涣散地盯着街头攒动的人群，流民们如死尸般僵硬地踉踉跄跄走着，呻吟声此起彼伏，不少脸色蜡黄的孩子也脚步虚浮地走在路上，他们如兽般敏锐地看到块掉在地上脏兮兮的馒头，双眼放光地朝那里扑了过去，蛮横地冲过来，狠狠地抬脚要将在路上的芙月给踹开。
少女条件反射地挪动着发软的身体，翻过身护住怀里奄奄一息的女孩，任由刺痛感自后背蔓延，也不愿让怀里饿得神智不清的霜绫再受苦，她咬着牙，即便眼眸泪珠满眶，也未流下一滴泪来。
她痛苦地看着霜绫苍白的脸庞，看着她深陷的眼窝，苍白的面容，一时之间痛楚难以忍受，她不怕自己会死，自己这半年来苟延残喘，孤苦伶仃，死了也还能和父兄团聚，但她不愿意看到怀里可怜的婢女也白白丢了性命。
她想嘶喊，想怒吼，想发泄心底所有的怨恨悲戚，她恨苍天不公，让一心报效国家的他们乔家分崩离析，让寅州边关成了虞家的地盘。她恨为官者尸位素餐，旱灾突发不思救济赈灾，反而怕因任上失职遭朝堂惩戒，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压住消息上去。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再般痛苦呐喊也无济于事，她甚至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面色愈发憔悴，深深吸了口气试图清醒一点，但却如杯水车薪般慢慢撑不住，逐渐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
正当她几乎失去意识时，模糊不清的黑暗里伸出一双黑漆漆的手来，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衣男子递给她一块热腾腾的汤饼，修长的手指握着的汤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对于芙月而言是生的希望。
她伸出手来拿过汤饼，如猛兽般毫不矜持地撕扯起来，掰下一块小心翼翼地放进霜绫嘴里，又有些犹豫地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看向那个神秘的男人。
看出她的想法，对方从腰上取下一个水囊，抛到了她手里，让她给怀中只剩下一口气的女孩喝下，缓过劲来。
看到这里的食物时，街头饥肠辘辘的灾民们不顾一切地蜂拥而来，虎视眈眈地盯着这道黑蒙蒙的身影，但当为首的一些灾民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血水自胸膛飞溅而出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冰冷的声音透过掩住他面容的面具传出，沙哑而无情，冷冷地对瘦骨嶙峋的少女说道：“跟我走，我保你一条命，让你在这灾年有一口饭吃。”
他的话对于如今命悬一线的少女而言，如天籁之音，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她带着霜绫一起走，那人沉默片刻，冷冰冰地点了点头。
前世的少女在这一刻以为痛苦不堪的日子终于到了尽头，可睡梦中忆起这些画面的芙月却知道，跟着这位神秘莫测的九栖君回去后，迎来的却是那暗无天日之时光的起点。
面前一段段画面迅疾闪过，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在梦境里慢慢清晰再现，她抬眸看去，恍惚间看到的是她第一次撞见那人偏激狠辣的样子，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想起来都有彻骨的寒意蔓延。
那年冬日，她被圈禁在那处深宫之中，虽说吃饱穿暖，但如金丝雀般无甚自由，她也不知自己那时选择跟他走，到底是对是错。
直到后来她彻底后悔了，那是有一次趁没人看到，她偷偷一个人跑到偏远的一处囚室外，猝然间听到里面传来些奇怪的声音，出于好奇偷偷走近囚室，凑到窗边往里看去。
但她不会想到的是，这一眼，看到的是她至死都无法遗忘的可怕场景。
狭小的囚室内气氛冷峻，一个男人跪伏在地上，气息奄奄，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耸立着的黑衣男子毫无情感地漠视着他的痛楚，脚掌硬生生踩在那人手掌之上，咔嚓声刺耳响起，死寂的大殿里。
九栖君抬起眼，冷冷地凝望着他，忽然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他的背脊，不顾他因痛苦而如筛糠般颤抖的身体，不顾他难以控制的嘶喊求饶声，刀刃一寸寸往里捅入，血滴混杂着汗滴流下，划过他溃烂的伤口，更是加深了几分痛苦。
“还不说吗？”他低下身来，黑影彻底压在他单薄蜷缩着的身子上，压低声音，嗓音如梦魇般诡谲，“他，到底逃去哪里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我说了……我什么不知道。”
烛火在黑漆漆的殿宇里闪烁，刹那间一道血水飞溅，洒在了那窗上，殷红可怖的血迹映入眼帘，少女难以控制地连退数步，嘴里不自觉叫了一声，随即意识过来这会让人发现，忙不迭捂住了嘴巴，但此刻却已经来不及了。
脚步声自幽静的殿内缓缓逼近，阴影逐渐笼罩住她煞白的脸颊，冰冷的手抚过她白皙的面颊。
“啊”地一声，芙月战战兢兢地尖叫了一声，瞳孔放大，猛地从床塌上弹了起来，喘着粗气，捂住胸口，压住不断跳动的心脏，她后怕地垂下头来，脑海里满是那一刻让她终身难忘的画面。
这次又想到那个让她畏惧不已的男人，她这才意识到即便过了很久很久还无法摆脱他带来的阴影，好像即便转世重生，她也从未真正逃出那座幽深的行宫。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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