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日常 日子就 ...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沈严渐渐适应了这栋房子的节奏。早上七点半起床,下楼吃早饭。蔺柏川如果在,两个人就安静地吃完;如果不在,他就一个人吃。吃完去书房,写论文,看书,喝茶。下午有时候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有时候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看到睡着。晚上蔺柏川回来,两个人在客厅坐一会儿,各自看书,然后各自回房。
这种生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它只是存在着,像窗外的银杏树,不评价自己是不是长得够高。
论文写了三周,沈严终于完成了初稿。
全文一万两千字,讨论的是康德先验逻辑中“统觉”概念的内部张力。他在另一个世界研究这个课题研究了六年,发表过三篇相关的论文,其中一篇被引用了两百多次。但在这个世界里,这些都不存在。他只有这一篇初稿,和一颗不确定能不能被接受的心。
他把论文发到了一个哲学期刊的投稿系统里。期刊的名字叫《哲学研究》,是这个领域里还算不错的刊物。他投的时候没有署名任何机构,只在作者简介里写了一行字:独立学者。
投完之后,沈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他至少做了。在这个世界里,他留下了第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下午,沈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银杏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了极小的、米粒大小的嫩芽。春天的迹象,来得悄无声息。
周叔端着一壶茶走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沈先生,茶。”
“谢谢周叔。”
周叔没有走。他站在旁边,顺着沈严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
“这棵树啊,是蔺总小时候种的。”周叔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那时候他才七八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棵树苗,自己拿铲子挖坑,自己种下去。我问他为什么要种树,他说,想看看它能不能活。”
沈严看了周叔一眼。周叔很少主动跟他说蔺柏川的事。
“活了吗?”沈严问。
“活了。”周叔笑了笑,“不但活了,还长这么大了。蔺总小时候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玩,就喜欢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种树、看天、喂猫。那时候院子里有几只野猫,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放吃的。”
沈严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那些猫一只一只走了,他也不养新的。”周叔的语气里有一点怀念,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叹息,“他说,养了就会走,不如不养。”
周叔说完,转身走了。
沈严站在树下,手里端着茶杯,茶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很快就散了。
养了就会走,不如不养。
沈严喝了一口茶,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晚上蔺柏川回来的时候,沈严在客厅看书。蔺柏川换了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做什么了?”蔺柏川问。
“投了一篇论文。”
蔺柏川看了他一眼。“投到哪里了?”
“《哲学研究》。”
蔺柏川点了点头。他没有说“祝你成功”,也没有说“肯定能中”。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今天有人找我吗?”沈严问。
蔺柏川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蔺柏川沉默了两秒。“没有。”
沈严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注意到蔺柏川在回答之前犹豫了那两秒——不是犹豫要不要说实话,而是犹豫要不要说别的事。
沈严没有追问。
又过了几天,沈严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哲学研究》期刊的回复。他以为会是拒稿信——他做好了被拒稿的准备,毕竟他的投稿没有机构署名,也没有任何学术背景支撑。但打开邮件之后,他发现不是拒稿信,是一封修改意见。
“尊敬的作者:您好。您的稿件《统觉的边界:康德先验逻辑中的一个内在张力》已通过初审。三位匿名评审给出了以下修改意见……”
沈严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不是拒稿。是修改后复审。
他在另一个世界发表过十几篇论文,从来没有因为一封“修改后复审”的邮件而激动过。但此刻,他盯着屏幕上那些字,心跳快了几拍。
不是因为这篇论文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在他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资历、没有任何人认识他的情况下,有人读了他的论文,觉得它值得再考虑。
沈严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银杏树的嫩芽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些,细细密密的,像什么人在树枝上点了一层淡绿色的颜料。
晚上蔺柏川回来的时候,沈严在客厅看书。蔺柏川换了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期刊回邮件了。”沈严说。
蔺柏川抬头看他。“怎么说?”
“修改后复审。”
蔺柏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严意外的话:
“那说明他们觉得值得发。”
沈严愣了一下。“你不懂学术,你怎么知道?”
“我不懂学术,”蔺柏川说,“但我懂人。如果觉得不行,他们不会让你改。”
沈严看着蔺柏川。蔺柏川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他确信的事。
沈严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目光停在同一个段落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在想蔺柏川说的话。
不是“加油”,不是“我相信你能行”,而是“那说明他们觉得值得发”。一个陈述句,没有感情色彩,但每个字都踩在正确的地方。
沈严合上书,站起来。
“我去睡了。”他说。
“嗯。”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沈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蔺柏川。”他叫了一声。
“嗯?”
沈严沉默了几秒。“没什么。晚安。”
“……晚安。”
他继续上楼了。
回到房间,沈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写过一个字的纸。
他在想蔺柏川今晚说的那句话。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话,任何一个朋友、同事、甚至陌生人都可能说。但沈严注意到一个细节——蔺柏川说“那说明他们觉得值得发”的时候,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别的事。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看着沈严,说完之后又停了一秒,才移开目光。
一个很小的细节。但沈严记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树枝刮过窗户,发出细细的声响。春天快到了,风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的味道。
沈严闭上眼睛。
他在想周叔说的那句话——“养了就会走,不如不养。”
蔺柏川小时候就懂这个道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种的树,对自己说:想看看它能不能活。
他是在看树能不能活,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沈严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多想。协议就是协议。他是他,蔺柏川是蔺柏川。他写他的论文,蔺柏川忙他的生意。两个人住在一栋房子里,一起吃早饭,一起在客厅看书,各自回各自的房间。
就这样。
不需要更多了。
第二天早上,沈严下楼的时候,蔺柏川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黑咖啡,吐司,和往常一样。
“早。”蔺柏川说。
“早。”
沈严坐到对面,周叔端上来粥和小菜。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沈严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我明天开始改论文,”他说,“可能要改一周左右。”
蔺柏川看了他一眼。“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就是告诉你,接下来一周我可能会比较忙。”
蔺柏川点了点头。
沈严站起来,准备去书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蔺柏川在身后说了一句:
“茶在厨房的柜子里,你自己泡。周叔明天请假,没人给你端茶了。”
沈严停下来,回头看了蔺柏川一眼。
蔺柏川正在看手机,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信息量比“周叔明天请假”大得多。
他说“茶在厨房的柜子里”。他记得沈严喝茶。他知道沈严每天下午会在书房里喝茶。他甚至知道周叔会端茶进去。
沈严不知道蔺柏川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是周叔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注意到的?
“知道了。”沈严说。
他转身上楼了。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嫩芽又多了,淡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贴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什么人在上面点了几下。
沈严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书房。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打开那封修改意见邮件,开始一条一条地看评审人的意见。
第一位评审说:论证有力,但核心概念的界定不够清晰。
第二位评审说:对康德文本的解读有见地,但忽略了当代学者对这一问题的主要讨论。
第三位评审说:建议发表。但需要补充一个具体的例证来支撑核心论点。
沈严看完了三条意见,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条修改计划。他的字很小,很密,一页纸上写了满满一页。
然后他开始改。
改论文比写论文更慢。每一个段落都要重新读,每一个句子都要重新审视。他删掉了两个他觉得不够有力的论证段落,重写了一个核心概念的界定,补充了一位当代学者的观点——他在蔺柏川的书架上找到了那位学者的著作,花了半天时间读完了相关章节。
中午他下楼吃饭的时候,发现蔺柏川还在家。
“你不是有会吗?”沈严问。
“下午三点。”蔺柏川说。
沈严点了点头,坐到餐桌前。周叔端上来饭菜,两个人安静地吃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蔺柏川忽然开口了。
“你的论文,是写什么的?”
沈严抬头看了他一眼。“康德。先验逻辑。”
“我知道。”蔺柏川说,“我是问,你的观点是什么?”
沈严放下筷子,想了想。他不知道蔺柏川是真的感兴趣,还是只是随便问问。但他决定认真回答。
“康德认为,所有的经验都必须有一个‘我’在背后统一它们。这个‘我’不是经验中的我,而是先验的‘统觉’。我认为康德的论证有一个漏洞——他把统觉当作一个预设的前提,但没有论证为什么必须有这个前提。他用‘必须有’代替了‘为什么必须有’。”
蔺柏川听完了,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是在指出康德的漏洞?”他问。
“不只是指出漏洞,”沈严说,“而是重新定义这个问题。康德问的是‘统觉如何可能’,我问的是‘我们为什么需要统觉’。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蔺柏川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沈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注意到蔺柏川在听他说话的时候,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一个很小的细节,但沈严注意到了。
吃完饭,沈严回到书房,继续改论文。
他改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听到楼下有动静。蔺柏川出门了。车启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沈严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空荡荡的,银杏树的嫩芽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很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继续改。
晚上八点多,蔺柏川回来了。
沈严在客厅看书。蔺柏川换了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领带松了一半,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粒扣子。
“吃了吗?”蔺柏川问。
“吃了。周叔留了你的饭,在锅里热着。”
蔺柏川点了点头,去厨房吃饭了。
沈严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蔺柏川端着水杯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改了多少?”蔺柏川问。
“三分之一。”
“快了。”
“还早。”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钟在墙上走,滴答滴答的。
“蔺柏川。”沈严叫了一声。
蔺柏川抬头看他。
沈严犹豫了一下。“周叔说,你小时候在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树。”
蔺柏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为什么种银杏?”
蔺柏川沉默了几秒。“因为银杏活得久。”
沈严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活得久。
“你七八岁的时候就想这个?”沈严问。
蔺柏川看了他一眼。“七八岁的时候想的东西,比现在多。”
沈严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脑子里在转着蔺柏川说的那句话——“七八岁的时候想的东西,比现在多。”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种了一棵活得久的树。他是在种树,还是在种别的什么?
沈严不知道。
他合上书,站起来。“我去睡了。”
“嗯。”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沈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蔺柏川。”
“嗯?”
沈严沉默了几秒。“那棵树活得很好。”
他听到蔺柏川在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嗯。活得很好。”
沈严继续上楼了。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就像那棵树,它站在那里,活了二十多年,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了比房子还高的大树。它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活着,也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被种下。
它就那么活着。
沈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银杏树的嫩芽在月光下轻轻地晃。
春天快到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求营养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