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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居 协议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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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签了。名字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沈严没有多想。或者说,他选择不去多想。
搬进蔺柏川的房子,是他自己提的条件。但当车停在那栋灰色房子门前的时候,他还是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不是因为房子有多大——虽然确实很大。而是因为这栋房子的气质,和蔺柏川这个人太像了。克制,安静,不张扬,但每一条线条都是经过计算的。
周叔出来接他,笑容温和,不多话。沈严拖着行李箱走进去,鞋底踩在深灰色的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蔺总说您住二楼左手边那间,”周叔说,“被褥都是新换的,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
“不用。”沈严说。
周叔点点头,退了下去。
沈严上了楼,推开那扇门。房间比他想的大,窗户朝南,阳光正好落在床尾。衣柜是嵌入墙里的,拉开一看,里面已经挂了几件衣服——尺码是对的,风格是他会穿的,吊牌还没拆。
沈严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开始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去。
收拾完,他下楼转了转。
客厅很大,但家具不多。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深色的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沈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
他挑了挑眉。
这本书不是摆设。书脊有折痕,书页有翻过的痕迹,翻开的那一页在第七十三页,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我们真的只能看到现象吗?”
沈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书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多翻。
来日方长。
第一周,沈严几乎没有怎么见到蔺柏川。
每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蔺柏川已经出门了。晚上他回房间的时候,蔺柏川还没有回来。周叔说蔺总最近在忙一个收购案,早出晚归。沈严“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一个人在这栋大房子里待着。看书,散步,喝茶,偶尔站在那棵银杏树下发呆。
日子很安静。安静得不像穿进了书里。
沈严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还是在原来的世界——一样的天空,一样的风,一样的咖啡味道。只是身边少了一摞待批的论文,少了几条催他交稿的编辑消息。
第四天,他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幅地图。
不是普通的世界地图,而是一张手绘的、标注了很多记号的图。有些地方画了红圈,有些地方写了日期,有些地方用细线连了起来。沈严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看不出这些标记的规律。不是商业布局,不是旅行路线,像是什么人在做某种他自己才知道的记录。
沈严把照片存在手机里,然后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
第五天,沈严在厨房里找到了一种茶。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是一个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常喝的、很小众的牌子。这个牌子在这个世界不应该有,因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品牌。
沈严拿着那盒茶,站了很久。
他没有去问蔺柏川。他把茶放回原处,泡了一杯,端到院子里慢慢喝了。
第七天,他终于见到了蔺柏川。
不是刻意的。那天晚上沈严失眠,凌晨两点多下楼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灯还亮着。
蔺柏川坐在沙发上,穿着深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在闪,他根本没在看。
沈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蔺柏川的样子和白天不太一样。不是外形变了,是那种“收着”的状态松了一些。他的肩膀不绷了,靠在沙发上的姿势也更随意了。
沈严端着水杯走了过去。
“睡不着?”他问。
蔺柏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沈严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水。电视里在放一个深夜的纪录片,没有声音,画面是非洲草原上的日落。
两个人沉默着看了几分钟。
“你喝什么茶?”沈严忽然问。
蔺柏川看了他一眼:“什么?”
“茶。你喝什么茶?”
蔺柏川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顿了一下:“一种白茶。牌子我不记得了,周叔买的。”
“不记得牌子?”
“嗯。”
沈严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你书房的墙上有一幅地图,”沈严说,“上面有很多标记。那是什么?”
蔺柏川沉默了几秒。
“记录。”他说。
“记录什么?”
“一些我觉得值得记下来的地方。”
沈严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蔺柏川的侧脸,等着他继续说。但蔺柏川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了。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
“你为什么签那份协议?”蔺柏川忽然问。
沈严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但也不算意外。他们早晚会谈到这个。
“因为我没有地方住。”沈严说。
蔺柏川看着他,目光很沉:“你在酒店住了好几天,你可以在那里一直住下去。”
沈严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一个结婚对象。”
蔺柏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为什么这么觉得?”蔺柏川问。
“因为那份协议写得很急。”沈严说,“条款不够严谨,措辞不够专业,不像是你这种做事风格会拿出来的东西。要么是临时起意,要么是根本不在意条款内容。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你很着急找一个人签它。”
蔺柏川没有说话。
“而你需要签这份协议,说明有人在逼你做这件事。联姻,或者别的什么。”沈严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课堂上分析一个案例,“你不喜欢被人逼,但你也不想撕破脸。所以你需要一个挡箭牌。”
蔺柏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分析完了?”他问。
“差不多。”
“那你有没有分析过,我为什么选你?”
沈严想了想。这个问题他确实想过。
“因为我是你认识的人里,最不会纠缠你的那一个。”他说,“我出国多年,和你没什么感情纠葛。签了协议,三年到期,我可以走。你不会被绑住。”
蔺柏川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还有呢?”他问。
沈严看着他,觉得蔺柏川的这个问题底下,好像还藏着别的东西。但他现在看不透那是什么。
“没有了。”沈严说。
蔺柏川“嗯”了一声,站起来,说了句“早点睡”,然后上楼了。
沈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台被关掉的电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觉得,蔺柏川最后那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
“你有没有分析过,我为什么选你?”
蔺柏川他选他,不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挡箭牌。至少,不只是因为这个。
沈严把这个疑问放在心里,上楼睡觉了。
第二周,他们开始偶尔一起吃早餐。
不是刻意安排的。沈严发现蔺柏川有时候早上会在家里待一会儿再出门,于是就调整了自己的起床时间,提前了半小时。
第一天,蔺柏川看到他下楼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早。”沈严说。
“……早。”
沈严坐到他对面,周叔端上来粥和小菜。蔺柏川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吐司。两个人各吃各的,谁都没说话。
但这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沈严发现,蔺柏川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看手机,不看报纸,就是吃东西。
“你不看新闻?”沈严问。
蔺柏川抬头:“什么?”
“早上。一般人都习惯看看新闻什么的。”
蔺柏川想了想:“新闻上说的东西,大部分都不重要。”
沈严嘴角动了一下:“那你觉得什么东西重要?”
蔺柏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吃吐司。
沈严没有追问。
第三天早上,沈严下楼的时候,发现茶几上那本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被人动过了。他走过去翻开,看到自己之前看的那一页旁边,多了一行新的批注,铅笔字迹,是蔺柏川的:
“你觉得物自体存在吗?”
沈严拿着书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选择相信它存在。”
他把书放回原处,去吃早饭了。
吃饭的时候,蔺柏川没提这件事。沈严也没提。但他们都知道对方看到了。
这种隔空对话的方式,比面对面说话更让沈严觉得舒服。不需要看表情,不需要揣摩语气,就是最纯粹的观点碰撞。干净,直接,不累。
第五天,沈严在那行字下面又看到了一行:
“为什么是‘选择相信’?这不科学。”
沈严笑了笑——很小的笑,几乎看不出来。他写道:
“科学不回答‘应该’的问题。存在与否是事实问题,但‘我相信’是态度问题。”
写完他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满地。
沈严站在树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蔺柏川这个人,说话做事都像是从“科学”的角度出发的——要证据,要逻辑,要可验证。但他在墙上画地图、标记“值得记下来的地方”,这件事本身就不太“科学”。
沈严没有想太多。他只是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
又过了几天。
那天晚上,沈严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听到楼下有动静。他放下书走出去,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往下看。
蔺柏川回来了,正在换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刻意不发出声音。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沈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还没睡?”蔺柏川问。
“没。”
蔺柏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拿着外套去了自己的房间。
沈严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不是秘密,而是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露出的样子。
他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本康德还摊开在他刚才看的位置,沈严低下头,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是给蔺柏川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有时候,找到另一个人的过程,比找到本身更重要。”
第二天早上,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蔺柏川的笔迹:
“你在找什么?”
沈严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
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去吃早饭了。
蔺柏川坐在餐桌对面,还是一杯黑咖啡、一片吐司。沈严坐下的时候,蔺柏川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沈严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蔺柏川忽然开口了:
“茶。”
沈严回头:“什么?”
“你上次问我喝什么茶,”蔺柏川没有看他,声音很平淡,“那个牌子,叫‘山隐’。”
沈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山隐。那是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常喝的牌子。
“怎么了?”蔺柏川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沈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和平常一样平淡:“没什么。我喝过这个牌子。”
他转身走了。
走到厨房的时候,他站在水槽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闭了一下眼。
山隐。
他不知道蔺柏川为什么喝这个茶。他不知道这个牌子在这个世界是怎么出现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这件事。
沈严拧开水龙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然后去了院子里。
银杏树下,落叶又多了几层。
沈严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大衣裹紧了一些,抬头看着那棵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他想,他有的是时间。
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