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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记得自己 ...


  •   黎明前的阿富汗沙漠边缘,天光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灰布,低低压着地平线,将整个世界浸在一种介于黑白之间的、潮湿的暗青色里。

      奥利维亚从沙砾中撑起身体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布料摩擦大腿的刺痛。

      她穿着一件蓝得过于干净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领带,深灰色的百褶裙压在身下,裙摆已经沾满沙尘,像一幅被泼了咖啡的水彩画。

      她的脚上还套着一双厚底的黑色皮鞋,鞋跟深陷进沙砾里,让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仿佛这片土地正在用它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吞没她身上所有不属于这里的痕迹。

      奥利维亚赤手撑在沙地上,指尖陷入粗粝的颗粒里。

      那些沙粒粗细不均,带着夜露残留的寒意,像某种尚未完成的粗坯材料,让她在极度混乱中竟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记得这种触感。

      她记得指尖陷入湿润黏土时,那种缓慢而确定的阻力;记得雕塑刀划过石膏表面,留下一道干净弧线时,手腕需要保持的微妙角度。

      她记得松节油的味道,记得工作室北窗投下的、永远偏冷的光线,记得自己站在作品前,退后三步,眯起眼睛审视整体轮廓时,胸腔里那种安静的充盈。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奥利维亚,一个来自和平世界的音节,带着画廊地毯的柔软和咖啡杯沿的温热。

      但当她试图回忆“昨天在哪里”,记忆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字迹晕开,图像剥落,只剩下模糊的碎片。

      奥利维亚想不起自己如何来到这片沙漠,想不起上一顿饭是在哪里吃的,想不起最后看到的建筑是工作室的落地窗,还是某个机场的玻璃幕墙。

      记忆在“捏黏土”和“沙砾的刺痛”之间断裂,中间隔着一大片灰色的、令人眩晕的空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指节分明,在灰暗的天色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指腹和掌根处有薄薄的茧,来自常年紧握雕塑工具和揉捏黏土。

      这双手此刻沾满沙尘,插进沙砾里,无意识地收拢,让沙粒从指缝间流下,感受着那种细微的摩擦,仿佛只要还能触摸到具体的颗粒,她就没有彻底消散。

      风从沙丘的另一侧吹来,带着火药残留的苦涩和干燥尘土的腥气,像某种无形的粗糙手掌,拂过她的脸颊。

      奥利维亚本能地拢了拢散乱的长发,那头发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光泽。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指尖触到皮肤的温度,那是她此刻唯一能确认的、属于活着的证据。

      即使在恐慌中,她的动作依然维持着某种体面的惯性,仿佛只要头发不乱、脸上没有沙土,就能证明她仍然属于那个有秩序的世界。

      远处传来引擎声,低沉而粗暴,撕裂了沙漠边缘脆弱的寂静。

      奥利维亚以为是救援,从沙地上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挥了挥手。

      直到那辆皮卡车驶近,她看到车斗上架着的步枪,金属枪管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一种迟钝的冷光。

      她的手臂僵在半空。

      后知后觉感到恐惧。

      和平世界长大的她,在画册和新闻里见过枪械,知道那东西危险,却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地狱,有种令人眩晕的不真实感。

      她甚至试图解释,声音因干渴而沙哑,英语生硬而清晰,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天真的、不合时宜的礼貌:“请问这是哪?”

      皮卡刹住,扬起一片沙尘。

      跳下来的男人用枪指着她,嘴里吼着她听不懂的话。

      奥利维亚僵在原地,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行为艺术装置,大脑仍在试图用和平世界的语法去翻译眼前的暴力。

      直到一个像是小头目的人走过来,盯着她看了很久。

      天光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亮,灰布般的天际裂开一道苍白的缝隙,那道光斜斜地切下来,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奥利维亚的皮肤白得过分,在灰暗的沙漠底色中像一道突兀的亮色。深色瞳孔里映着远处尚未褪尽的夜色,五官的轮廓过于分明,色彩对比强烈得近乎刺眼。

      她站在那里,蓝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百褶裙的褶皱里还夹着沙粒,整个人干净得与这片荒漠格格不入,仿佛她不是从某处走来,而是被错误地安放在这里的。

      小头目转头对同伴说了句当地话,语气里带着评估货物价值的冷静。

      她被推上皮卡后座,双手被粗糙的绳子绑住,绳结勒进手腕,带来一种钝重的疼痛。

      车子颠簸时,奥利维亚盯着远处起伏的山脉轮廓。

      职业本能让她在极度恐惧中依然注意到那些线条的美感,山峦的脊线像是一尊未完成的人体雕塑,起伏间带着某种原始而庄严的张力。

      然后她立刻因这种“不合时宜”的观察而自我困惑,仿佛大脑在试图用熟悉的语法去翻译一场灾难。

      奥利维亚被推下皮卡,推进一处低矮的土屋。

      里面还有其他被抓来的当地女性,她们蜷缩在阴影里,用恐惧的眼神看她,因为她的脸和气质都“不属于这里”,像一块误入狼群的瓷片,精致得近乎残忍。

      一个年长女囚对她比划“安静,低头”。

      奥利维亚缩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泥土里,感受沙砾的颗粒感。这是她在混乱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夜里,温度骤降,她裹紧身上那件已经被沙尘弄脏的蓝衬衫,仍能感觉到寒气像针一样刺入骨髓。

      她听到外面有男人的吼叫和零星的枪声。

      然后,守卫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谈论起“那个美国猪”,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贪婪的复杂情绪。

      奥利维亚捕捉到“死了”这个词,在英语和当地语的碎片中,那个音节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她的意识。

      她不懂“美国猪”是谁,但她懂得死亡本身,她缩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无声地流泪。

      天亮前,她擦干眼泪,拢好头发,把脸擦干净。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一个守卫就踢开了土屋的门。

      他用枪托示意她站起来,奥利维亚被推搡着带到营地边缘的一处避风处,另一个守卫扔给她一件深褐色的粗麻罩袍,用枪管比划着,示意她套在外面。

      那罩袍粗糙得像砂纸,纤维里还夹杂着干草碎屑,散发着一股陈年汗渍和羊膻混合的气味。

      奥利维亚笨拙地套上,粗糙的麻质摩擦着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腕,像这片土地正在用它的方式打磨掉她身上所有不属于这里的痕迹。她的百褶裙和厚底鞋被迫换下,扔在一旁的沙地上,像两团被丢弃的、不合时宜的废弃物。

      一个像是小头目的人走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晨光比昨夜更亮了一些,那道光再次落在她的脸上,从兜帽的边缘漏进去,照亮她苍白的皮肤和过于分明的五官轮廓。

      他盯着奥利维亚看了几秒,转头对押送的守卫说了句什么,大意是“带去洞里,那个美国猪需要人换药”。

      奥利维亚被推上一辆吉普车的后座,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她身上只穿着那件粗糙的罩袍,赤脚踩在车厢金属地板上,冷得发抖。

      车子停在一处被岩石遮掩的隐蔽入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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