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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蚕 姐姐叫什么 ...

  •   这是一处简陋的住所,半人高的篱笆围出一个小院,院中一棵叫不上名的树正冒出新叶,院内干净整洁,靠墙堆着些柴火。窗内透出昏黄温暖的光,屋里隐约传来孩子的欢笑声。

      姜非牵着马走进院内,上前叩门。
      片刻,门支呀一声开了。门内走出一位身着粗麻布衣服的中年男子。看到他们二人两马,不禁愣住。

      姜非和子充一望便知是贵族公子,这样的两个人傍晚出现在郊外农家,的确不多见。

      “大叔,我朋友骑马摔伤了腿,天色已晚,想借贵处暂且歇息。不知是否方便?”姜非作揖有礼道。

      中年男子缓过神来,慌忙还礼道:“方便,方便,只是我们乡下小地方,条件有限,怕屈尊了二位。”

      “大叔言重了,冒昧打搅,感激不尽,不敢嫌弃。小院收拾得如此整洁,我们哪有挑剔之理。”

      “是谁啊?”屋里走出一位中年女子,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跑出来一个五六岁的机灵小男孩。

      “阿爹,他们是谁啊?”小男孩眼睛明亮,大胆地看着两人,闹腾着问道。

      “是想休息一下的客人。”中年男子笑着回复孩子。走到子充马旁,招呼一声中年女子,“快来帮忙吧。这位公子摔伤了腿,一起把他扶下来。”

      “多谢!多有打扰。”子充在马背上行礼。

      几人一起把子充扶下马背,搀到屋内,在案旁坐下。

      屋内较暗,陈设简单,一边是床榻,一边是灶台,米粥的香味弥漫在屋内。屋里干燥温暖,很舒适。

      两人在屋内的桌案边坐下来。中年女子挑了挑灯芯,屋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中年大叔询问子充伤腿的情况,仔细地摸了摸,“膝盖摔了,应该没伤到骨头,但也得歇上个把月。”

      “大叔懂医术啊?”姜非高兴地问道。

      “略懂。”

      “还好还好。有劳大叔。”姜非感激道,又转身轻拍子充的腿,满眼都是庆幸,“腿没事!”

      子充向她欣慰地笑笑。

      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伏在案上,笑嘻嘻地,仍旧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两个陌生人。灯光反射在他亮亮的眼睛上,格外有神。

      “小家伙叫什么名字啊?”姜非热情地问道。

      “我叫羊子!”小男孩是个大嗓门。“姐姐叫什么啊?”

      姜非心头猛地一怔,迅速转头看了子充一眼,他正低着头,或许没听到。他为何看出我是姐姐?莫不是今日骑马风大,把头发都吹散下来了?她下意识地往上拢了下散乱的头发,凑近男孩小声说:“羊子!我是哥哥,我们都是哥哥。”

      “那你怎么比这个伤腿的哥哥小啊?”男孩两手比划着长度,仍旧扯着嗓子问。

      “我年纪比他小!”姜非无奈,一手撑在案上扶额挡脸。又偷偷斜瞄了一眼子充,他似乎在凝神想着什么,忽然转头看向姜非,她吓了一跳,慌忙看向别处。

      “可是……”小家伙问题很多。

      “羊子!别不礼貌,到这边来!”孩子母亲在灶台边招呼他。

      “阿娘,那是什么啊!”男孩又看到了子充腰上挂的玉佩,大声问道。

      “这是玉佩。”子充说着把玉佩解下递给男孩看。

      他阿娘慌忙跑过来,拿过孩子手里的玉佩,轻轻放到桌上。

      “这太贵重,别给摔了。羊子听话,去和阿爹玩。”小男孩听话地跑开了。

      “这块玉佩好精致!”姜非双手拿起玉佩仔细看。这是一块盈润通透的半环龙形厚玉佩,四面刻有精致的回龙纹,两端龙首和龙尾造型,并各有一孔,连接着上下的丝线饰物。

      “看这玉的质地,已价值不菲,何况还有雕工精细的龙纹。是不是还有另外一半?”

      “对。在我阿弟那。”
      “将来你们就以此相认吗?要是有人偷了玉佩假冒你阿弟怎么办?你们长大了,变了样,你还能认得出他来吗?”

      “认得出来。他鼻上有颗小痣,不会认错。”

      “那和我一样啊?”姜非抬手摸摸鼻梁。她的眼神在昏暗的灯下奕奕生光,这可真是巧了!

      “位置不一样。你的痣是平的,他的痣凸出一些。”子充看向姜非,光线暗淡并看不清。

      姜非一惊,心想他何时仔细看过她的脸了?有没有怀疑她并非男子?她的脸有些发热,还好灯光昏暗,应当注意不到。

      “哦,那你阿弟同我怪像的,年纪相仿,鼻子上还都有痣。怪不得你愿意同我一起玩呢!”她心里想着,突然有一点失落。

      “不是,”子充神色略有些慌,解释道,“你们是有些像,但你是你,他是他。”

      “是吗?”姜非把玉佩递还给他。

      她直起身子环顾屋子,发现屋角摆着个大大的竹匾,上面似有绿色的东西。她便起身走近,竹匾内铺着绿色的叶子,叶子上似有白色的小虫在蠕动。她正猜测着这是何物,羊子跑过来站在她身边,“这是蚕。”

      姜非一听,惊讶地张大嘴,原来!这小虫就是蚕?

      “它们还小,等长大了,就会吐丝。阿娘用丝织布,可以换盐换米。”羊子热情自豪地说着,“我每天都要去采桑叶呢!他们可会吃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吐丝啊?”姜非像孩子般虚心请教这眼前的小娃娃。

      “嗯,要过段时间,长到这么大。”羊子用两手比划长度。

      “啊!这么大,那得多久啊?”

      羊子想了想,望向他母亲。

      “得四十来天吧。”孩子母亲亲切道。

      “那吐完丝呢?蚕去哪?”姜非依旧好奇。

      “吐完丝,它在蚕茧里化蛹。”

      “哦……然后呢?它什么时候出来?”

      “它就出不来了。蚕茧会放入热水中缫丝……”

      “直接用热水?那它……岂不是死在茧里了?”姜非神色震惊。

      “对,缫丝要用烫水。”中年女子说得平静。

      “那小蚕从哪里来?”姜非仔细地想着这个问题。

      “每年等蚕结茧后,会挑出最好的茧做种茧,让它化蛾产卵。”

      “化蛾?”

      “对,种茧不缫丝,成蛹后,会化蛾咬破蚕茧飞出产卵。”

      “像蝴蝶吗?产完卵它就飞走了?”

      “产完卵它就死了。”中年女子说得平静。

      原来都是死!望着眼前这些白色小虫,姜非在震惊之后是说不出的难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些蚕可以吐多少丝啊?”

      “半匹布不到吧。”中年女子在灶上忙着。

      原来,只够做一件衣服?姜非有些惆怅,走回到子充旁边跪坐下来。

      “天道如此,物尽其用而已,你我都一样,生命或长或短。”子充看出她的心思,劝她。

      姜非看他一眼,没说话。

      “两位公子饿了吧。家里只有米粥,不嫌弃的话,就随意吃两口垫下肚子。”中年女子端来两碗热粥,羊子送过来一叠菜干,笨拙地放到桌上。姜非笑着对他说谢谢,他对他们笑笑跑开了。

      中年女子窘迫地笑道:“家里只有这些,两位公子怕是吃不惯,就垫下肚子吧。照顾不周,多见谅。”

      “你们快吃!粥很香的!”小男孩朝着这边用那稚嫩的声音开心地说道:“你们要是吃不完,就给我。”

      “好的,好的,谢谢羊子和羊子阿娘。”姜非说着,从腰间取下她的小玉佩,双手递给中年女子,“我们身上没有带钱币,请收下这玉佩,当是买粥钱。”

      “公子快收起来,这太贵重了!两碗米粥值什么钱!快收起来,不要再提。”

      “若晚些还是没人寻过来,我们恐怕还要再此借宿一晚。实在太打搅了,收着吧!”

      两人推来搡去,姜非还是没有把玉佩送出去。

      中年男子和一家人蹲在旁边的小桌上喝着粥。姜非看着有些不自在,觉得有些心酸。

      “你们到这边来一起吃吧。”姜非向他们招呼道,往子充那边挪了挪身子,想腾出些地方来。

      “我们都是粗人,怎可与公子们一起,你们不用在意,快些吃吧。凉了不好吃。”

      姜非正欲再说点什么,子充递给她筷子,示意她别再坚持。

      她遂作罢,端起碗喝粥,热腾腾的粥散发着浓浓米香。

      “有没有觉得特别香?”姜非问子充。

      “嗯,也许太饿吧。”

      姜非吃完,也不敢再要。她注意到进屋时粥已在锅里煮着,这并不是阔绰人家,想来这粥也是按一家三口的量煮的,他两已经分走一小半,怕他们三人已是吃不饱了。

      姜非看着羊子那小小的身影,幸福地靠在母亲旁边,不禁眼圈就红了。她双手托着腮帮,侧头偷偷用小指划去掉下来的泪。

      “此地离城不远。华起应该很快会寻过来,太学也会派人寻过来。”子充说道。

      姜非由于刚流泪,嗓子和鼻子都堵着,怕他听出来,没吱声。

      “你怎么了?”
      “嗯。”姜非清了清嗓子,“会找过来的,再等等。”

      “他们虽然过得清苦些,但是一家人在一起很幸福。”子充停顿了下轻声说道。

      姜非看向子充,明白他猜到了她的心思,低下头道:“哎,有时觉得这世上的事真的是不公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母亲生我时难产走了,她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也没有……”她说着有些哽咽,便停住话头,侧头去看羊子的背影。

      子充看向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悠悠说道:“你享有富足,他们享有天伦。这世间,或许本就是一种交换,难言公平。”

      姜非认真想了想,看着子充问道:“那你会如何选?像他们这样一家人在一起过得清苦些,还是像你现在这样?”

      子充沉默半晌,“你想做那被缫丝的蚕茧,吐下丝被织成华丽的衣片,还是做那咬破茧化蛾产卵的蚕?它们选不了,我们也一样,没有选择的权利。”他把剩下的粥喝完。

      “如果有呢?”姜非追问。

      “你是想做那化蛾的蚕吧?那得有多幸运。”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响,接着传来了敲门声。

      中年男子走去开门。

      “公子!”华起高大的身形闪进屋里,“姜公子也在!”华起满脸欣喜朝屋外大声说道。

      “小主,小主,在吗?”姜家的马夫老丰也进了屋,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着皮甲的府兵,小小的屋子一下挤满了人。

      小男孩惊得转身扑在阿娘怀里。

      “在呢!在呢!”姜非答应着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抚了下孩子的头,轻声安慰他,“没事。”

      “我就说在!我看门外那两匹马就猜你们在这!”华起说着,朝子充走来,“公子这是怎么了?”华起见子充坐那直着腿,大惊失色。

      “马上摔下来了。”子充回道,“多亏了大叔一家收留,在此歇息。”

      华起忙转身向中年男子作揖道谢,又慌忙走过去查看子充的脚。

      乘着忙乱,姜非偷偷把玉佩放到桌上。
      子充碰了一下她胳膊,轻声说道:“此物贵重,他们留着无用,反倒招来是非。收起来吧,我让华起留些钱币。”

      姜非想他想得周全,便把玉佩收了起来。

      两人和羊子一家道别,华起趁人不注意,把一包钱币留在桌案下方,背着子充出了门。

      等子充在马车上安顿好后,姜非上了姜府的马车,几个骑马的府兵拥着两辆马车在夜色中往城里奔去。姜非又回首望了眼黑暗中羊子家温暖的灯光。

      周围没有人家,没有灯火,很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交杂着传到耳中。姜非从未在夜晚行路,一人独自在车内,心里有些害怕。她往远处黑暗中窥探,时而有深色的远山或树梢的轮廓印在深蓝的夜空,迅速向后倒退,像黑色的巨人时时压过来又离开。她的心收紧着,身体不自觉地紧绷。

      一阵晚风,吹拂到脸上,带着暖意。她眯起眼迎着风,想前面车里的子充,是不是此刻也被这一阵暖风吹到了?她心里随即快活起来,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拳头,微微笑着。

      马车在岔路口停了下来,她下车走到子充车旁,看了看通往子充府的大路,“最近你不能去太学了,明日下学我去看你。”

      “嗯,你要是忙,就别跑一趟了。”

      “我有什么可忙的?”姜非说着笑了起来。

      子充笑着点点头。

      姜非看了眼他不太清晰的脸部轮廓,满意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转身快步回到子充马车旁。

      “你一到家就得赶紧请医师看腿啊!你可别不在意!”

      “嗯,今日太晚,明日再说吧。”

      “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这不能等!你知道上哪请医师吗?要不要我帮你请?”

      “我知道!你赶紧上车吧!很晚了。”

      “你别操心了。在家等着就好。”

      “不用麻烦。”

      “不麻烦!这不都怪我吗?”

      “这和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你现在疼不疼啊?”她伸手抚了下吹到脸上的几缕头发。

      “还行。”子充抬头看她,愣住,星光下一手捋发的影子分明是个女子。

      “怎么了?”

      “没什么。你快回吧!晚上凉。”

      姜非这才觉得吹来的风带着丝凉意,“那我走了。”她说着回身,不经意抬头,望见了满天的星辰,不禁呆住,睁大眼睛,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漂亮的天幕笼罩着。

      这仰首凝望的侧影,又让子充心头莫名一颤,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快得抓不住头绪。

      “怎么?下雨了?”他问道。

      “不是,天上好多星星啊!真漂亮!”她赞叹着,转头看向子充,“你一会下车时抬头看看!”

      “好!”

      两人随即分手。

      子充下车后,果真抬头看了看天,嘴角露出微笑。

      进屋坐定没多久,就听外面传话来,“公子!医师到了。”

      “医师?”子充有些疑惑。

      “姜公子请的吧!”一旁华起提醒道,“这么快,怕是在岔路口时就让人骑马去请了。”

      “嗯。”子充想起这一天经历的种种,满心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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