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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京城暗流 秦昭是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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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是在第七日深夜抵达京城的。
七天,三百里山路,三场追杀,两次死里逃生。当他终于看见夜幕下巍峨的京城城墙时,胸前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了一圈,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灼人。
他没有走城门。
宵禁时分,城门早已紧闭,城头火把通明,守军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秦昭绕到城墙东北角——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砖石松动,缝隙里长满杂草,是多年前他年少顽皮时发现的“密道”。
多年过去,墙砖更松了。他忍着伤口的撕裂痛,抠着砖缝,一点一点攀上三丈高的城墙。翻过墙头时,脚下打滑,险些摔下去,幸亏抓住了一截枯藤。
落地时踉跄了几步,胸口的绷带传来湿热感——又裂开了。秦昭靠着墙根喘息片刻,从怀里摸出云舒给的药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吞下。
药效很快上来,疼痛减轻了些。他撕下一截衣摆,草草按了按伤口,辨明方向,朝着城南方向快步走去。
将军府在城南太平坊,三进的大宅,是先帝赐的。但秦昭没有回府——那里太显眼,恐怕早有人盯着。他拐进一条小巷,敲响了巷尾一户不起眼小院的门。
三长两短,停顿,再两长。
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沉稳的中年男人的脸露出来,看见秦昭,眼睛猛地睁大。
“将军?!”
“进去说。”秦昭闪身进门。
小院很简朴,只有三间瓦房,院里种着棵老槐树。男人迅速闩上门,引着秦昭进了正屋,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秦昭看清了男人的脸——林墨,他的副将,跟了他八年,是他在京城最信任的人之一。
“将军,您……”林墨看着秦昭一身狼狈,声音发紧,“军饷被劫的消息十天前就传回京了,兵部说您……殉国了。我派了三拨人去黑风峡找,只找到些残破的兵器和……和兄弟们的尸体。您这是……”
“我还活着。”秦昭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林墨递来的水,一饮而尽,“但有人想我死。军饷被劫是内鬼作祟,那场伏击,是冲着灭口来的。”
林墨脸色骤变:“内鬼?是谁?”
“还不知道。”秦昭摇头,目光沉冷,“但职位不低。知道押送路线、人数、时机的,全西北大营不超过十个人。林墨,我离开这一个月,京城有什么动静?”
林墨定了定神,快速汇报:“军饷被劫的消息传回后,朝野震动。陛下震怒,下旨严查。但兵部递上来的折子……不太对劲。”
“怎么说?”
“折子里说,是您指挥失误,贪功冒进,才导致全军覆没。”林墨的声音压得很低,“还说那三十万两军饷,您可能……中饱私囊了。”
秦昭冷笑一声:“果然。还有呢?”
“兵部侍郎周延这几日频频出入相府。”林墨说,“右相刘权那边,动作不少。他门下的几个御史,这两天已经开始上折子,要求严惩失职将领,以儆效尤。话里话外,都指向您。”
刘权。
秦昭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当朝右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文官集团的首脑。此人城府极深,惯会弄权,与他这个武将素来不和。
“军饷现在在哪?”秦昭问。
“不知。”林墨摇头,“兵部只说正在追查,但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倒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安插在兵部的人说,周延前几日秘密出城了一趟,去了城西五十里的别院。那里,是刘权的一处私产。”
秦昭眼睛微眯。
五十里,足够藏下三十万两白银了。
“还有一件事。”林墨的声音更低了,“您遇袭的消息传回后第三天,西北大营的监军太监王德,暴毙了。”
秦昭猛地抬眼。
王德是皇帝派到西北的监军,虽是个太监,但在军中颇有威信。更重要的是——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押送路线细节的人之一。
“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急症。”林墨说,“但据咱们在宫里的眼线说,死前那天,王德见过刘权的人。而且……死状蹊跷,面色发黑,七窍有血丝,像是中毒。”
秦昭握紧了拳。
灭口。又是灭口。
“将军,”林墨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犹豫道,“您的伤……要不要先找个大夫看看?我认识个可靠的老郎中,嘴严。”
“不用。”秦昭摆手,“我自己处理。林墨,天亮之前,我要你做几件事。”
“您吩咐。”
“第一,查清楚周延去刘权别院的具体时间、见了谁、做了什么。”秦昭语速很快,“第二,想办法弄到王德暴毙的详细记录,特别是死状和最后接触的人。第三,我要这一个月来,所有和军饷案有关的奏折抄本,越全越好。”
“是。”林墨点头,“那您……”
“我在这里待两天。”秦昭说,“这里安全吗?”
“安全。”林墨肯定道,“这院子是我用化名买的,连我家里人都不知道。平时只有一个老仆看门,今日我让他回乡探亲了,三天后才回。”
“好。”秦昭站起身,胸口又是一阵闷痛,他稳了稳,“另外,再帮我查一桩旧案。”
“旧案?”
“十年前,太医院院判云文山的案子。”秦昭看着林墨,“我要当年的卷宗,所有能找到的细节,特别是云文山诊治的那位贵人是谁,死因是什么,还有……当年主张严办此案的人是谁。”
林墨愣了愣:“云文山?将军,您怎么突然要查十年前的太医案?这跟军饷案……”
“可能有关。”秦昭打断他,“去查就是了。记住,暗中查,别惊动任何人。”
“是。”林墨虽疑惑,但没再多问。
秦昭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了。
“将军,”林墨在他身后低声说,“您先休息吧。我这就去安排。”
秦昭点头。林墨吹灭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里重归黑暗。秦昭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胸口的疼痛再次清晰起来,才走到床边,解开衣襟。
绷带已经浸透,血黏在皮肉上,揭开时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见伤口果然又裂开了,虽然不深,但红肿得厉害。
云舒给的药已经没了。他只能从桌上找到林墨备着的金疮药,撒上去,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动作笨拙,远不如云舒利落。
想起云舒,他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医馆了吧?有没有按她说的易容躲藏?那些追兵,有没有去找她麻烦?
秦昭从怀里掏出那块盘龙玉佩——云舒的那块,被他贴身收着。玉佩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前浮现她站在山口暮色里的样子。
“等我。”他低声说,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窗外,天色渐亮。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青石村,云舒正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将一种深褐色的药膏涂在脸上。药膏带着刺鼻的气味,但效果显著——不过片刻,她的肤色就变得暗沉粗糙,眼角、嘴角也多了细密的皱纹。
她换上从林婶那里借来的旧衣裳,用布巾包住头发,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镜子里是个五十来岁的、满脸风霜的村妇,佝偻着背,眼神浑浊。任谁也认不出,这是那个清秀灵动的云大夫。
“应该……能糊弄过去吧。”她轻声自语,将秦昭给的玉佩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窗外,天色大亮。村口的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
云舒的心跳,骤然加快。
京城,小院。
秦昭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敲门声惊醒。不是大门,是卧房的门,很轻,三下。
“将军,是我。”林墨的声音。
秦昭瞬间清醒,起身开门。林墨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神色凝重。
“这么快?”秦昭问。
“有些消息,等不及天亮。”林墨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书,“王德的死,确实蹊跷。这是我从太医院弄来的脉案抄本——您看这里。”
秦昭接过文书,借着晨光细看。脉案记载很简单:突发心疾,救治不及,暴毙。但林墨指着一行小字——那是太医的批注:“唇色紫黑,指甲发青,疑似中毒,然银针试之无果。”
“银针试不出的毒,”秦昭低声说,“不多见。”
“是。”林墨点头,“还有,周延去刘权别院,是在您遇袭后的第五天。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才离开。我的人远远盯着,看见有十几辆马车半夜进了别院,车上盖着油布,很沉,车辙印很深。”
“军饷。”秦昭肯定地说。
“还有这个,”林墨又拿出一份文书,“这是您要的云文山案卷宗。我托了刑部的老关系,才抄出来一部分。当年的案子……很怪。”
秦昭接过卷宗,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卷宗记载,云文山是因诊治丽妃不力,导致丽妃血崩而亡,被先帝下旨问罪。但细节含糊,用药记录不全,连丽妃的具体症状都语焉不详。而且,案发后不过三天,云文山就在狱中“病故”,云家被抄,家眷流放。
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丽妃……”秦昭沉吟,“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她的死,确实会让先帝震怒。但云文山是院判,医术高明,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还有更怪的。”林墨压低声音,“我查了当年经手此案的人。主审官是当时的刑部尚书,而这位尚书……是刘权的门生。主张严办的几个御史,也都是刘权一党。”
秦昭瞳孔一缩。
刘权。
又是刘权。
十年前的太医案,如今的军饷案,都绕不开这个人。
是巧合,还是……
“将军,”林墨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您怀疑,云文山的案子,也跟刘权有关?”
秦昭没回答,只是将卷宗慢慢卷起,握在手里。
窗外,天色大亮。京城在晨光中苏醒,街市渐喧,车马往来。
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汹涌而至。
“林墨,”秦昭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安排一下,我要见几个人。”
“谁?”
“当年太医院的旧人,”秦昭说,“还有……丽妃宫里的老人。活着的,一个都别漏。”
林墨心头一凛:“将军,这动静太大了,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秦昭看向窗外,目光锐利如刀,“既然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军饷案,云家案,还有王德的死——我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污秽。”
晨光刺破云层,照进小院。
而在相府的书房里,右相刘权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听着下首之人的汇报。
“秦昭……还没死?”他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让汇报的人打了个寒颤。
“是……是。派去的人回报,在山口发现了他的踪迹,但追到官道就失去了线索。可能……可能已经回京了。”
刘权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回来了也好。”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轻轻摩挲着封皮,“回来了,这场戏才好看。去,给周延递个话,就说……本相,等他三日。”
“是。”
书房重归寂静。刘权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盛开的牡丹,眼神深沉。
“秦昭啊秦昭,”他轻声自语,“既然你命大,那就让本相看看,你能在这京城,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