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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临别赠玉 天光彻底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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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亮透时,秦昭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踩在断崖上方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不止一人,从声音判断,至少三个,正在崖顶搜索。
他猛地睁眼,伸手按住身边同样警觉的云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一动不动地靠在岩壁上,仰头看着头顶洞口那一方被藤蔓分割的天空。
脚步声在洞口附近徘徊片刻。
“……这里有个洞。”一个压低的声音。
“太窄了,人下不去。”另一个声音说,接着是刀尖拨动藤蔓的窸窣声。
秦昭屏住呼吸,能感觉到云舒紧挨着他的手臂微微颤抖。他无声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轻轻按了按——别怕。
洞口的藤蔓被彻底拨开,天光倾泻而下。一张蒙着黑巾的脸出现在洞口边缘,朝下张望。但因为洞口狭窄,角度刁钻,他只能看见洞底堆积的枯叶。
“空的。”那人看了片刻,缩回头,“走吧,去别处找。”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动静,秦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的伤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又开始抽痛,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他们走了。”云舒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暂时。”秦昭松开她的手,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但不会走远。这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他们搜完一圈,还会回来。”
云舒沉默片刻,低声说:“你的伤……不能再拖了。得尽快出山,找个正经大夫看看。”
秦昭知道她说得对。伤口虽然愈合了大半,但连日奔波,加上昨夜一番折腾,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再拖下去,一旦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今晚。”他做了决定,“趁夜色出山。我知道一条小路,能避开大部分关卡,直通官道。”
“那我……”云舒顿了顿,“我送你到山口。之后的路,你自己小心。”
秦昭转头看她。晨光从洞口漏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云舒,”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你跟我一起走。”
云舒抬眼,眼里闪过惊讶,但很快摇头:“不行。你现在是众矢之的,带着我,目标太大。而且医馆那边……我得回去安排一下。林婶她们会担心。”
她说得有理,但秦昭不放心。
“那些人见过你,”他沉声说,“知道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你。留在青石村,太危险。”
“我有办法。”云舒的语气很坚定,“师父教过我易容术,虽然粗浅,但糊弄一般人够了。而且医馆里有些药材,能改变肤色、发色。我扮成老婆婆,在村里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说得轻松,但秦昭知道,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
“最多半个月,”他最终妥协,但提出了条件,“半个月后,无论我在京城情况如何,你都必须离开青石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消息。能做到吗?”
云舒看着他,缓缓点头:“能。”
“好。”秦昭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块玉佩。白玉质地,半个巴掌大小,雕刻成盘龙衔珠的样式,龙身线条流畅,龙目处嵌着两点极小的墨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佩下方垂着深青色的丝绦,已经有些旧了,但打理得很干净。
“这是……”云舒愣住。
“我的贴身玉佩。”秦昭说,将玉佩放进她手心,“是我娘留下的遗物。你收着,当作信物。等我在京城安顿好,会派人带着另一半信物来接你。见玉如见人,你只认信物,不认人。”
玉佩触手温凉,玉质细腻。云舒握在手心,能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秦昭的体温。
“这太贵重了,”她下意识想推拒,“我不能收……”
“必须收。”秦昭握住她的手,连同玉佩一起包在掌心,“云舒,此去京城,前途未卜。我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站稳脚跟。这玉佩你留着,万一……万一我有什么不测,你就把它当了,换些银钱,找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说得平静,但云舒听出了话里的沉重。
“秦昭,”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秦昭都一怔,“你别说不吉利的话。你会好好的,会查清军饷案,会替我爹昭雪,会……会回来接我。”
她说这话时,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只是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心里。
秦昭心里狠狠一颤。他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
“好,”他说,声音低哑,“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在青石村,藏好了,别露面。等我消息,最多三个月,我一定回来接你。”
“我等你。”云舒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迅速擦掉,挤出个笑,“不过别让我等太久,我脾气急,等急了可是会骂人的。”
秦昭也笑了,虽然笑容有些苦涩:“好,尽量不让你等急。”
两人在洞里又待了约莫一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小心地爬出洞口。
崖顶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秦昭仔细查看了地面的痕迹——脚印杂乱,但都朝着东南方向去了,显然是追兵已经扩大了搜索范围。
“他们往黑风岭方向去了。”云舒辨认着足迹,“那边地形复杂,容易藏人,但也容易迷路。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正好。”秦昭说,“我们趁现在下山。我知道一条近路,天黑前能到山口。”
“嗯。”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钻进密林。秦昭打头,云舒紧跟,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但幸运的是,再没遇到追兵。
秦昭的伤口随着行走隐隐作痛,但他没说,只是尽量调整呼吸,保持速度。云舒显然察觉了,几次想开口让他休息,但看见他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日落时分,两人终于摸到了山口。再往前就是出山的小道,顺着小道走不到十里,就能上官道。
“就到这里吧。”秦昭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云舒。
暮色四合,天边晚霞如血。云舒站在他面前,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还沾着赶路时蹭到的草屑,但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这瓶药你带着,”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一日一粒,能镇痛,也能促进伤口愈合。省着点吃,就七天的量。”
秦昭握紧瓷瓶,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
“这个你也拿着。”云舒又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杂粮饼和肉干,“路上吃。省着点,能撑两天。”
秦昭接过,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云舒最后掏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刀刃不过三寸,但打磨得锋利,“防身用。虽然短,但总比没有强。”
秦昭看着手里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云舒,”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多谢。”
“谢什么,”云舒别过脸,声音也有些不自然,“诊金你还欠着呢,三十五两,记得还。”
“记得。”秦昭说,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云舒身体一僵,但没推开。
这个拥抱很短暂,一触即分。秦昭退后一步,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低声说:“保重。”
“你也是。”云舒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玉佩,“路上小心。到了京城……万事谨慎。”
“嗯。”
秦昭最后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转身,大步走进暮色笼罩的小道。
云舒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山风吹过,扬起她的发梢和衣摆,有些冷。
她低头,看向手心里的玉佩。白玉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盘龙栩栩如生。
“一定要回来啊。”她轻声说,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
而就在她离开后不到一刻钟,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口。
为首那人蹲下身,查看地面新鲜的足迹。
“两个人的脚印,”他低声说,“一个往东去了官道,一个往西回了村子。分头追?”
另一人沉吟片刻,摇头:“大人的命令是除掉目标。那个丫头……暂时不管。追东边那个,他伤没好透,跑不远。”
“是。”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暮色,朝着秦昭离开的方向追去。
夜色,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