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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身世之谜 林间的风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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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风带着夜露的湿气,刮在脸上刺骨的冷。
秦昭拉着云舒,在黑暗的灌木丛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但在呼啸的风声掩盖下,几不可闻。胸口的伤被奔跑牵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
身后的木屋方向,隐约传来压低的呼喝和翻找声——那些人已经发现屋里空了。
“这边。”云舒忽然拽了他一下,拐进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小径。小径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长满湿滑的青苔。
两人一前一后挤进去,走了约莫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天然岩洞,洞口被垂下的老藤遮掩,从外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安全吗?”秦昭靠着岩壁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暂时安全。”云舒也喘得厉害,但手上动作不停,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山洞。洞不大,但干燥,角落里甚至堆着些枯枝,像是之前有人在此歇脚留下的。
“我师父以前发现的。”云舒解释着,快速用枯枝生起一小堆火,“他说万一在山里遇险,可以来这里躲一躲。除了我们,没人知道。”
火光跳动,驱散了洞内的阴寒。秦昭借着光看向云舒,她脸上沾了泥,头发散乱,但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你的伤,”她挪过来,不由分说地掀开他的衣襟,“我看看。”
绷带果然又渗出血迹,但不多。云舒松了口气,从随身包袱里拿出药瓶,熟练地换药、包扎。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
包扎完,云舒坐回火堆对面,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
“他们……还会追来吗?”她轻声问。
“会。”秦昭说,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接了死令,找不到我,不会罢休。”
“死令……”云舒重复这个词,抬起头看他,“秦昭,你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他们这样追杀?”
秦昭沉默地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底的不安,和一丝深藏的坚韧。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他每次都含糊带过。
但今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在看着这个姑娘一次次不顾危险救他之后,他忽然觉得,有些事,该让她知道了。
“我的真名,就是秦昭。”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镇国将军,正三品武职,驻守西北防线,掌五万边军。”
云舒眼睛微微睁大,但没打断他。
“月前,我奉旨押送三十万两军饷回京,那是西北大营三个月的粮草钱。”秦昭继续说,目光投向虚空,像在回忆那天的情景,“路线是绝密,只有我和几位高级将领知道。但我们在黑风峡遭遇伏击,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人数、装备、战术,都针对我们。”
“内鬼?”云舒轻声问。
秦昭点头,眼里闪过寒光:“而且职位不低。那一战,我带去的一百亲卫,只有三人重伤被俘,其余……全部殉国。我中箭坠崖,侥幸被你捡到。”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声响。
“三十万两……”云舒喃喃道,“够买下整个青石村了。”
“够养一支私兵,够收买朝中大半官员,也够……掀起一场动乱。”秦昭说,转头看她,“云舒,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朝中有人想我死,军饷被劫的事一旦坐实,我就是失职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而那些人,显然是要斩草除根。”
云舒抱着膝盖的手紧了紧:“那……你回京,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必须回去。”秦昭语气坚定,“不回去,军饷的真相永远查不清,那些殉国的兄弟就白死了。而且,我不回去,幕后之人只会更肆无忌惮。西北防线一旦有失,遭殃的是千万百姓。”
他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哪怕穿着粗布衣衫,哪怕重伤未愈,那股属于将领的凛然气度,依然从骨子里透出来。
云舒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震动。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担重任的。他们的命不只属于自己,还属于他们守护的那些人。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肩膀上的担子,很重。”
秦昭苦笑:“重,但必须扛。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命。”
他顿了顿,看向她:“那你呢,云舒?你医术高明,心思机敏,为何要隐居在这深山小村里?以你的本事,去县城,甚至去州府,都能过得更好。”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一个如此出色的姑娘,甘愿守着破旧医馆,在这穷乡僻壤度日,不合常理。
云舒垂下眼,看着跳跃的火苗,很久没说话。
就在秦昭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小小的桃木坠,雕成葫芦形状,只有拇指大小,因为常年摩挲,表面光滑温润。但仔细看,能看出葫芦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云氏”。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云舒轻声说,指尖摩挲着木坠,“他死的时候,我才六岁,只记得他总把这个戴在身上,说这是云家的标记。”
秦昭接过木坠,借着火光细看。“云氏”两个字,刻得极工整,是大家手笔。
“你爹……是做什么的?”他问。
云舒抬眼看他,火光在她眼里跳动:“太医。太医院院判,云文山。”
秦昭呼吸一滞。
太医院院判,正五品,掌管太医院一切事务,是天子近臣。他虽在军中,但也听过云文山的名号——据说医术高明,尤擅针灸,先帝在世时颇为器重。
“那……怎么会……”他想起云舒说过,爹娘很早就病逝了。
“我七岁那年,宫里一位贵人突发急症,我爹奉命诊治。”云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贵人还是没了。先帝震怒,说我爹用药不当,延误病情,下旨查办。抄家,下狱,流放。我爹在狱中……没熬过去。我娘听到消息,当夜就……”
她没说完,但秦昭懂了。
“那你……”
“我师父救了我。”云舒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是我爹的故交,连夜把我从家里带出来,一路逃到青石村。他说,云家是被人陷害的,那贵人的死有蹊跷。但对方权势太大,我们斗不过,只能先躲起来,保住性命。”
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昭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坐在火堆旁,单薄得像风一吹就能倒,可眼神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你知道……是谁陷害你爹吗?”他轻声问。
云舒摇头:“师父没说。他只说,那人位高权重,手眼通天,让我这辈子都别再想报仇的事,安安分分活着就好。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青石村,守着师父留下的医馆,给乡亲们看看病,采采药。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抬起头,看向秦昭,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直到遇见你。”她说,“你身上的伤,你被人追杀,你说军饷被劫,朝中有内鬼……秦昭,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世上的不公,不止我云家一桩。也许那些藏在暗处的脏东西,也该被清理清理了。”
秦昭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坠。小小的木块,此刻却有千钧重。
他想起自己调查军饷案时,隐约感觉到的那张网——盘根错节,牵扯极广。而太医院院判的冤案,会不会也是那张网上的一环?
“云舒。”他叫她,声音沉而稳。
“嗯?”
“如果我回京,查清军饷案,肃清内鬼,”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帮你,重查你爹的案子。”
云舒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秦昭从不轻易许诺,”他看着她,目光如炬,“但今日,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活着回京,站稳脚跟,你云家的冤屈,我必替你昭雪。”
山洞里,火苗噼啪炸响。
云舒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好。”她说,声音哽咽,却坚定,“我信你。”
秦昭将桃木坠还给她,云舒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最后的希望。
“不过在那之前,”秦昭话锋一转,看向洞口方向,“我们得先活下去。那些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洞外远处的林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不是真鸟,是哨声。
追兵,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