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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动难藏 夜已深,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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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木屋里只余一盏油灯在墙角摇曳。
秦昭靠坐在床头,听着灶台边传来的细微声响——是云舒在煎药。陶罐与瓦片轻碰的声音,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她偶尔的低语,像是在对草药说什么。
距离悬崖遇险已过去三日。他的伤口在云舒的精心照料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胸前的绷带今早换药时已经拆了,只留薄薄一层敷料,边缘结的痂坚硬发黑,是愈合的征兆。
“再有两日就能拆线了。”云舒下午给他换药时说,语气里带着医者的欣慰,却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秦昭知道她在想什么。伤好了,他就该走了。
而那些人,这三日格外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云舒每天都会去外围查看,回来说没发现踪迹,但秦昭看见她眉宇间日益凝重的忧虑。
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一个万无一失的围剿。
“药好了。”
云舒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端着药碗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头发松松挽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颊边。油灯昏黄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秦昭接过药碗。药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一饮而尽。
“给。”云舒递过来一颗小小的野果,是下午刚摘的,“压压苦。”
秦昭接过,放进嘴里。果子很酸,但酸过之后是回甘,像他此刻的心情。
“云舒。”他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我出去探探路。”
云舒正在收拾药碗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伤还没好透。”
“差不多了。”秦昭活动了下肩膀,伤口仍有拉扯感,但已能忍受,“不能再拖了。那些人不会一直等着,他们肯定在谋划什么。我得知道外面的情况,才能决定什么时候走,怎么走。”
云舒沉默地端着碗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背对着他洗碗。水声哗哗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秦昭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喉结动了动:“等你觉得我能走的时候。”
“我觉得你现在还不能走。”
“那就不走。”
云舒洗碗的动作停了。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秦昭,你别这样。”
“怎样?”
“别……别什么都听我的。”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洗碗,水花溅得很高,“你是个将军,你有你的路要走。伤好了就走,别耽搁。那些人……我会应付。”
“你怎么应付?”秦昭的声音沉下来,“他们有四个人,都带着刀,是受过训练的好手。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我有我的法子。”云舒固执地说,“这山里我熟,能藏的地方多。你走了,他们找不到人,自然就撤了。”
“他们不会撤。”秦昭下床,走到她身后。伤口因为动作而抽痛,但他没停,“他们见过你,知道是你救了我。为了灭口,他们不会放过你。我走了,你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水声停了。云舒垂着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缸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那你说怎么办?”她没回头,声音有些哑,“带着我一起走?我一个乡野医女,跟着你能去哪儿?京城?西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秦昭想说“哪儿都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他现在自身难保,前途未卜,回京是吉是凶都不知道,怎么带她走?拿什么护她周全?
“等我处理好京城的事,”最终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我会回来。等我站稳脚跟,能护你周全了,我就回来接你。到时候,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
云舒转过身,仰头看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秦昭,”她轻声说,“你别给我许诺。我这个人……容易当真。”
秦昭心里狠狠一痛。他抬手,想碰碰她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不是许诺,”他说,看着她的眼睛,“是约定。我秦昭从不轻易许诺,但说出口的话,一定做到。”
云舒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秦昭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缓缓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回来。但别让我等太久,我耐心不好。”
“嗯。”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灶膛里的柴火哔剥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夜深了,睡吧。”云舒擦干手,走到自己床边,“明天我跟你一起出去探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好。”
秦昭躺回床上,听着云舒窸窸窣窣地铺被子的声音,然后是吹灭油灯的轻响。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
他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耳边是云舒平稳的呼吸声,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这味道,他已经熟悉了,熟悉到觉得本该如此。
这十天,像一场梦。一场险象环生,却又莫名温暖的梦。
他想起雨夜她拖着他下山时的踉跄,想起她喂药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月下她指着星空说“草木有枯荣,人有生死”,想起悬崖上她不顾危险冲过来撒药粉的样子。
还想起来到这里的第一晚,她守在他床边,困得直点头,却硬撑着不肯睡。
还想起来她教他认草药时眼里的光,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
还想起来她说“我这个人容易当真”时,眼里一闪而过的脆弱。
秦昭睁开眼,在黑暗里望向对面床铺模糊的轮廓。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长成他无法忽视的模样。
他知道那是什么。在军营多年,见过生死,也见过离别,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这个叫云舒的姑娘,用十天时间,在他心里凿开了一道缝,让光透了进来。
可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是戴罪之身,军饷被劫的真相未明,回京是吉是凶尚未可知。他不能,也不该,把她拖进这潭浑水。
等吧。等他回京,查清真相,肃清内鬼,站稳脚跟。等他有能力护她周全,等他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到那时……
秦昭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闭上眼。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清辉。清辉慢慢移动,移到云舒的床边,照见她安静的睡颜。
她也没睡着。
闭着眼,却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秦昭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回响。
“等我回来接你。”
“我等你。”
她答应了。答应得那么轻易,轻易到连自己都惊讶。
可她知道,她是真的会等。就像师父说的,她这个人,认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可是秦昭……他真的会回来吗?他是将军,是翱翔天际的鹰。而她,只是山野间一株不起眼的草药。鹰会记得回来看一株草吗?
云舒睁开眼,看着屋顶模糊的梁木。
可她还是想等。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最后等来的是一场空。
至少这十天,是真的。他劈柴时的笨拙是真的,学草药时的认真是真的,月下倾诉时的脆弱是真的,悬崖上护住她时的决绝也是真的。
这些“真的”,足够她等很久了。
窗外,夜风拂过林梢,带来远方隐约的动静。
很轻,很细碎,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小兽夜行。
云舒猛地睁大眼,屏住呼吸。
不是小兽。小兽的脚步声没这么规律,没这么……刻意。
她悄悄起身,挪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月光下,林间的空地上,四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朝木屋的方向移动。他们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手中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距离,不到百步。
云舒的心跳骤然停止。
她猛地转身,扑到秦昭床边,捂住他的嘴。
秦昭瞬间清醒,眼神锐利如刀。
“来了。”云舒用气声说,手指向窗外,“四个,带刀,正朝这边来。”
秦昭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但他立刻松开,迅速起身。胸口的伤被牵扯,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从后窗走。”他压低声音,“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绕到他们后面。”
“不行,你的伤——”
“能行。”秦昭打断她,目光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信我。”
云舒看着他,忽然笑了,虽然笑容有些苍白:“好,信你。”
两人迅速收拾必要的东西——药,干粮,火折子。秦昭从床下摸出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云舒则抓了几个小竹筒塞进怀里。
后窗被轻轻推开。窗外是陡坡,但坡上有藤蔓,能借力。
“我先下,在下面接你。”秦昭说,单手撑住窗沿,灵活地翻了出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仰头朝她伸手。
云舒将包袱扔下去,也跟着翻出。秦昭接住她,两人滚进坡下的灌木丛,屏息不动。
木屋里,油灯早已熄灭,一片死寂。
而前门方向,四道黑影已经摸到门口。为首那人做了个手势,另一人上前,用刀尖轻轻拨动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