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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乖 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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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瞧见昨日他流泪的模样,蓝茵心中不是不震动。
可震动归震动,她不能因为一个男人的眼泪就改变主意。
更何况,谢爻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先帝子嗣单薄,皇帝与谢爻的生母静妃位份不高却接连诞育两个皇子,到底是碍了别人的眼。离世时,皇帝不过十五岁,静妃攥着长子的手,气息奄奄却字字泣血,只求他护住幼弟周全。
皇帝是在亡母面前发过重誓的。
所以这些年,无论谢爻如何荒唐,皇帝都是明面上大发雷霆,暗地里替他周全,只要谢爻不谋反。
不,蓝茵甚至觉得,就算谢爻真要谋反,皇帝怕是也要先问一句“是不是有人逼你”。
所以昨日闯宫一事听起来凶险万分,实则皇帝不会真把谢爻怎样。三十六鞭看着触目惊心,可对谢爻这种在战场上滚过刀山火海的人而言,不过是皮肉之苦。
蓝茵没有时间陪谢爻玩这些你追我赶的把戏了。
太后究竟是不是幕后凶手?蓝氏与太后之间的关系是否出现了裂痕?扶栀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这些才是她该操心的事。
她是一定要走的。
然而蓝茵推开寝殿的门,迎面便撞上两柄交叉的长戟。
“王妃,王爷有令,您不能离开寝院。”
蓝茵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
她转身西行,走了不过十余步,便有两个婢女从游廊的廊柱后闪出,齐齐福身:“王妃有何吩咐?”
“……我随便走走。”
“婢子陪着您。”
蓝茵面色僵硬扭头往东,然而东边的月洞门前却站着四个腰佩长刀的侍卫,见她过来便齐齐抱拳:“王妃。”
蓝茵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来:“诸位辛苦,我只是看看这园子里的花。”
侍卫们不为所动。
蓝茵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地退回房中,脸上笑意垮了个干净。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窗户正对着后院的荷花池,水面清浅,游鱼可数,看着倒是雅致。
然后她便看见荷花池对面的假山石上,坐着一个正在擦拭刀身的侍卫。那侍卫察觉到她的目光,遥遥抱拳:“王妃有何吩咐!”
蓝茵啪地关上了窗。
有时候真想扇谢爻这混蛋两巴掌!
*
午膳时分,谢爻醒了。
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找蓝茵,目光逡巡一圈,见她好端端地坐在窗下看书,整个人便松弛下来,趴在枕上软着嗓音撒娇唤她名字:“阿茵,我疼。”
蓝茵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谢爻又哼唧道:“阿茵,我饿了。”
蓝茵依旧回复沉默。
谢爻见这招不好使,忽然闷哼一声,动静不小。
蓝茵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到底没忍住,侧目瞄了他一眼。
就看见谢爻趴在榻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犬。他背上还渗着血,本来是要换过月白色的里衣保暖,他却嫌伤口痒,什么都没穿。
见蓝茵注意力被吸引过来,谢爻连忙邀请道:“阿茵,一同用膳好不好?”
蓝茵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我不饿。”
“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不劳王爷费心。”
谢爻怔了怔,也不觉得没脸,反而弯起嘴角,那笑意里有几分旁人见也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讨好:“阿茵,你在跟我置气。”
“不敢。”
“你就是在跟我置气。”
谢爻撑着双臂想要坐起来,牵动背上伤口,疼得他额上青筋一跳。饶是如此他也没停下,硬是咬着牙半坐起身,靠在引枕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他看着蓝茵,声音轻缓:“气我把你关起来?”
蓝茵放下书,终于正眼看他:“原来王爷知道。”
“我是为你好。”
“王爷为我好,便是将我囚禁于此?”
“外面有人要杀你。”谢爻的声音沉下去,那双方才还湿漉漉的眼睛陡然锋利起来,像是被触到了某根逆鳞,“那个阉人是太后身边的人,太后要杀你,你还要我放你出去?”
蓝茵冷笑一声:“且不说那太监是否真是太后指使,就算是,你当我是吃素的不成?”
“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
“至少比你带兵闯宫、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强!”
谢爻被噎住,薄唇紧抿。
殿内一时寂静,风过紫藤簌簌作响。
良久,谢爻低声道:“阿茵,我们不吵,好不好?”
“我也不想跟你吵。”蓝茵站起身,“我只是希望王爷明白,我不是你豢养囚禁的雀鸟,也不是你案头随意把玩的花瓶,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你有什么事?”谢爻的目光紧紧追着她,“告诉我,我替你去做。”
蓝茵被他气笑:“谢爻,你连我的事是什么都不知道,便说替我去做?你知道扶栀死了吗?”
“你当然知道。扶栀与‘我’同日身亡,一个顶级杀手,猝死?这话你信吗?”
“还有迁府途中那场哮症,我自小的确有哮症,可那不过是换季时的小毛病,怎么就拖成不治绝症了?那些太医是摆设吗?还是说你谢爻这么些年从未——”
“够了。”
谢爻忽然出声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蓝茵愣住。
谢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里的情绪已经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这些事,我会查。”
“可我要自己查。”
“不行。”
“谢爻!”
“我说不行。”他的语气不容置喙,眉宇间是蓝茵熟悉的、属于大将军王的强势与霸道。
蓝茵凝眉冷笑。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永远是这样。小时候她想爬树,他说危险不让她爬,转头却自己爬上去替她摘了果子。她想去骑马,他说马性子烈不让她骑,转头便命人挑了一匹最温顺的小母马送到她面前。
她的一切想做,都会被他用他的方式去替她完成,却从不问她愿不愿意被这样代替。
蓝茵深吸一口气,不再与他争执。谢爻此人吃软不吃硬,她越是要走,他便越是会把她看得更紧。
她只能佯装无奈道:“罢了,你先养伤。”
蓝茵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唤人来重新热过,待药热好端上来后亲手递给他。
谢爻接过药碗勾唇轻笑,那笑容映着他苍白的脸色,有一种近乎惨烈的温柔。
蓝茵看他笑得纯善,心想:傻子。
接下来两日,蓝茵不再提离开的事。她安安静静地待在寝殿里,谢爻醒着的时候便陪他说说话,谢爻睡了便坐在窗下看书。偶尔谢爻疼得厉害了,她也会拧了帕子替他擦额上的汗,动作轻缓温柔。
谢爻对此受宠若惊。
他像是久旱逢甘霖的人,贪婪地汲取着蓝茵给予的每一分温柔,甚至开始得寸进尺。今日说背上的伤痒得厉害,要蓝茵替他看看。明日说药太苦,非要蓝茵喂他才肯喝。
后日又说夜里一个人躺着闷得慌,要蓝茵坐在榻边给他讲书听。
蓝茵不动声色,一一答应。
*
谢爻在王府布置了三百亲卫,分为三班轮值,每班百人,四个时辰一换。
换岗的时间分别在寅时初、午时初、戌时初。换岗前后有一盏茶的混乱,那时候旧卫撤下、新卫尚未就位,是整座王府防守最薄弱的时刻。
而蓝茵的目标,是寅时。
寅时天还没亮,夜色是最浓的时候,也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这天傍晚,谢爻的伤结了薄痂,太医来换过药后说再养几日便可下地行走。谢爻心情大好,命人备了一桌子蓝茵爱吃的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蓝茵没有拒绝,陪他用了膳,甚至还替他布了菜。
谢爻受宠若惊到几乎有些不安了。
他忽然唤她:“阿茵……”
“嗯?”
“你……”他斟酌着措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蓝茵夹菜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我能有什么事瞒你?整日被你关在这方寸之地,连只苍蝇飞进来都要被你的侍卫盘问。”
谢爻盯着她看,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蓝茵坦然回望,目光清澈。
谢爻败下阵来,移开视线低声道:“我只是怕你走。”
蓝茵浅笑安抚:“我不走,你放心。”
用过晚膳,谢爻喝了药便沉沉睡去。大约是伤愈耗神,他今夜睡得格外沉,连蓝茵起身都不曾惊动他。
蓝茵站在榻边,垂眸看着他的睡颜。
烛火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褪去了白日里的凌厉与霸道,只余下一个年轻男人安静的睡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不曾真正放松。
蓝茵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眉心上空,又收了回来。
她转身离去。
*
蓝茵穿过耳房,推开后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荷花池的水汽,月亮被云遮去大半,庭院里光线昏暗。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极有规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蓝茵贴着墙根,借着花木的阴影掩住身形,一步一步向荷花池对岸移动。她的心跳得很快,可脚步却稳得很。三岁时便能过目不忘的人,记住巡防路线和换岗时间不过是寻常事。
荷花池上有座九曲桥,桥对面便是王府的西花园。
西花园的北角有一道角门,是平日里采买的下人出入的通道,守备最松,只要过了那道门,外面便是纵横交错的巷陌,她闭着眼都能找到回蓝府的路。
蓝茵踏上九曲桥。
桥下的水面被风吹皱,碎了一池的月影。
而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
“阿茵,外面很危险,你为什么不能乖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