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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杀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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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真的要讨厌他了。
她费尽心思入宫就是为了躲他。
可此刻被他搂在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她竟然觉得安心。
蓝茵挣扎着想推开他,却被纠缠得更紧凑。
谢爻的声音哑然不成调,深喘几息后克制离开,低沉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蓝茵僵住,感觉到什么便立刻失了反抗的力道,折腾这么久她也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谢爻将昏睡的他的阿茵打横抱起,目光狠厉扫过,又变成了那个令人两股战战的凶神恶鬼,下令道:“把那阉人拿下,带回去,本王亲自审问。”
“别让他死了。”
“在本王手中,活着会比死了更痛苦。”
*
蓝茵从昏睡中醒来。
入目是绣满夜昙的帐幔,四角坠着浅紫色流苏。
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是谢爻的寝帐。
七岁那年她贪玩爬上谢爻的床榻午睡,那时谢爻趴在床边,被她踹了好几下脸也不肯走。
蓝茵闭了闭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甩出脑海。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脖颈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凉气。
“王妃!”
有人掀帘进来,是个面生的小丫鬟,端着药碗:“王妃您醒了!太医说您伤了喉咙,这几日只能进流食,药已经煎好晾温,您……”
“我不是王妃,你认错人了。”蓝茵打断她,“谢爻呢?”
小丫鬟愣住,旋即不知为何眼眶发红哽咽:“王爷他……他被皇上召进宫,说是要问罪……”
蓝茵心头一沉。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谢爻带兵闯宫,这是死罪。
纵然他是皇帝的同胞兄弟,也堵不住悠悠众口,逃不脱应尽责罚,更何况保皇派朝臣早就看他不顺眼,必定会借机弹劾,将他往死里参。
蓝茵紧张问道:“他带了多少人闯宫?”
小丫鬟垂首:“听前头的人说,王爷带了十余亲卫,从宫门口一路杀到了慈宁宫外,伤了禁军数十人就算了,还、还打死了太后身边的掌事公公……”
蓝茵闭了闭眼,头痛欲裂。
谢爻,你真的是疯了。
平复后又问:“那个要杀我的小太监呢?”
“被王爷的人带走了,听说王爷让人卸了他的下巴,砍断四肢不让他自尽,说要亲自审问……”
蓝茵眉头紧锁。
她不是不感激谢爻救她,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那小太监是太后身边的人,为何要杀她?太后与蓝氏渊源颇深,多年来相互扶持,怎会突然翻脸?
又或者说,那小太监根本不是太后指使的?
可若不是太后,又是谁?
能在太后身边安插人手,还能指使那人光天化日之下在慈宁宫外杀人……这背后之人的势力,不可小觑。
蓝茵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而谢爻那个莽夫,仅凭小太监的身份就认定太后是真凶,直接带兵闯宫逼问!
这不是打太后的脸吗?
她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王爷在宫里逼问太后,惹得太后急火攻心晕了过去,皇上动了真怒,要当众鞭刑!王爷不肯认错,还、还要泼醒太后,让太后务必给他一个说法!”
蓝茵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干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复问一遍。
太后虽不是谢爻与皇帝的生身母亲,但到底占着个嫡母身份。
谢爻一为人臣,忤逆君上,二为人子,忤逆尊亲。
这简直!简直是疯了!
侍卫苦着脸继续道:“王爷说太后与蓝家生了嫌隙,欲杀害您,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皇上气得摔了茶盏,骂王爷‘为了一个女人搅弄风云,枉为人臣’,命人取鞭来……”
蓝茵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谢爻在尚书房被罚跪,她偷偷给他送糕饼。那时谢爻笑嘻嘻地说:“阿茵你放心,这世上没人能让我低头。太傅不行,皇兄也不行。”
她当时还觉得他狂妄得可爱,如今才知,这份狂妄是会要命的。
“我要出府。”蓝茵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
侍卫和小丫鬟同时变了脸色:“王妃!您不能——”
“让开,我要去蓝氏搬救兵!蓝家有人能劝住皇上——”
“可是王爷走之前留了令,王府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尤其是您,一步都不许离开寝院!”
蓝茵愣住。
“他派人围了王府?”
侍卫点头:“府外布了三百亲卫,说是要保护好您,不让任何人再伤害您。”
蓝茵气得浑身发抖。
保护?
这分明是软禁!
他谢爻凭什么?!
那个二十二岁的蓝茵才是他的王妃,她不是!她入宫就是为了躲他,如今倒好,直接被他关起来了!
蓝茵一拳砸在塌上,咬牙切齿:“他以为他是谁!”
*
深夜。
蓝茵没睡。
面前的药碗换了一盏又一盏,始终没喝。颈间的伤口已经上了药,缠着白布,隐隐作痛。可她顾不得这些,满脑子都是宫里的消息。
据说皇上气的连晚膳都未吃。
据说朝臣弹劾的折子堆成山。
据说谢爻在殿前跪了两个时辰,一个错字都不肯认,鞭子狂风骤雨般落下,他一声没吭。
蓝茵听一句,脸色就白一分。
她恨他莽撞冲动,恨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她关起来。可听到他挨了鞭子,胸口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住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更鼓三声。
院外终于传来动静。
脚步声杂乱,有人在低声吩咐:“轻些,王爷后背伤了,别碰到伤口。”
蓝茵猛地站起来。
帐帘被人掀开,几个侍卫抬着一副担架进来。担架上趴着一个人,银甲已经卸了,里衣被血浸透,黏在背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蓝茵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谢爻被安置在榻上。侍卫们退出去后,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背上的伤触目惊心,鞭痕纵横交错,皮开肉绽,有些地方甚至见了骨。
共三十六鞭,一鞭不少。
蓝茵咬唇,她想骂他,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她在他的背上,看见了许多旧伤。
有箭伤,有刀伤,有陈年的鞭痕,层层叠叠,像是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疮疤。它们交错在一起,织成一张触目惊心的网。
她和谢爻打小形影不离,可因穿越,她猝然错过了谢爻五年,这五年里,他在战场上是如何度过的?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
她不知道。
因为她不在。
这时,谢爻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依旧猩红,却不像白日里那般凌厉,反而蒙上一层水雾,在昏暗烛火的映照下多了几分稠丽脆弱。
蓝茵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爻。他从来狂妄、不可一世,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破碎的时刻?
谢爻察觉到蓝茵的注视,期期艾艾地呼唤她的名:“阿茵……”
蓝茵别过脸不看他。
谢爻兀自忍耐片刻沉默的空气,复又伸出手勾住她的袖口。这份示弱般的姿态,却未能触发蓝茵的怜悯,她冷声道:“你放手。”
谢爻没放开,反而拽得更紧,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鼻梁滑进枕中。
蓝茵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她努力硬起心肠:“谢爻,你知道你今日闯了什么祸吗?”
“知道。”
“知道你还——”
“我不闯宫你就死了,那个太监要杀你。阿茵,有人要杀你。”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我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蓝茵默然:“……你先把伤养好,养好了再跟你算账。”
谢爻抬头,从那未尽的、冷硬的言语中品出几分深藏的心疼,便好似掺着玻璃渣的碎糖块,让这个方才在殿前挨了三十六鞭一声没吭的男人破涕而笑,眉眼弯弯,狼狈又满足。
“阿茵,你心疼我了。”
蓝茵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他。可手落在半空,看着他那满背的伤,到底没舍得打下去。于是改打为推,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闭嘴!睡觉!”
谢爻闷哼一声,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笑的。他乖乖闭上眼,可勾着她袖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叹了口气,就在榻边坐了下来。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苍白的脸有了几分血色。
蓝茵看了他许久,忽然轻声说:
“谢爻,我不是她。”
蓝茵是被疼醒的。
谢爻这个混账攥着她的袖角不撒手,害她被迫歪着身子凑合了整宿,半边身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晨光落在谢爻的背上,那些鞭痕经过一夜已凝成暗红色的血痂。
他还睡着,呼吸绵长。
蓝茵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奋力解救自己的袖角,又起身活动肩颈,垂眸凝望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谢爻脸上泪痕已干,唯余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湿意。
蓝茵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到底没有替他拭去。
窗外天色转为深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蓝茵望着那抹天光,心里盘算着许多事。
诚然,谢爻此番闯宫是救了她。
可她不会因此便忘了,自己入宫的初衷是什么。
二十二岁的蓝茵死得不明不白,顶级杀手扶栀也随主而去,她以为入宫得太后庇护便能高枕无忧,却不想背后之人依旧不依不饶,要治她于死地。
而那个人,或许与太后有关,或许与蓝氏有关,或许与这王府里、朝堂上她尚未看清的某股势力有关。
她若留在谢爻身边,便永远只能做那个被保护起来的金丝雀。谢爻会把她关在笼子里,用他的方式去爱她,去护她,去替她遮风挡雨。
可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的是亲手揪出幕后真凶,要的是弄明白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要的是让二十二岁的蓝茵和扶栀的死,都有一个交代。
至于谢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