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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池之下宗门辛密 神界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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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凌霄大殿。
云纹高座之上,端坐着一名男子。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眉峰清隽不显凌厉,周身气韵清绝出尘。一身华美神袍加身,他默然俯瞰阶下众神官,目光无半分苛责,却自带无上威压,无形之间,逼得众神背脊发凉,心神紧绷。
此人便是三界共尊的凌霄神帝,当世尊神境第一人——羽扶苏。
阶下,羽棋垂眸望着冰冷的玉砖,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无力。身为天枢神君,帝君千年游历世间,神界大小事务皆由他代为执掌。千年来他谨小慎微、事事亲为,不敢有半分疏漏,唯恐辜负帝君托付。
可帝君归来首日,便带回一桩人神共愤的滔天恶事。于羽棋而言,这一切,皆是他的失职。
“帝君,此事全是属下之过。恳请允我亲自下凡彻查,事毕之后,任凭帝君责罚。”羽棋深深躬身,头颅低垂,一副不获惩戒、绝不起身的姿态。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亮女声即刻响起:“帝君明鉴!南域归我管辖,此等惨祸悄然滋生,是我疏于监察,罪责理应我一人承担。还请帝君准许……”
开口之人,正是南炽真君叶星纯。银白软甲利落衬出飒爽身姿,银冠高束长发,紫色缎带随风轻扬。剑眉星目,琥珀色眼眸澄澈锐利,明明是女子,却一身凛然英气。
话语未毕,便被上方之人淡淡打断。
“够了。”
羽扶苏声线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人间罹难,神殿诸神皆有失察之过,自然也包括我。今日召诸位神官前来,非是追究罪责,而是警醒诸位。千年大战已过,世间安稳日久,切莫忘了太平来之不易,更莫忘却自身神职与肩上之责。”
言语温和,却字字如针,刺得众神浑身发冷,升起飞升之后久违的惊惧。
“我等谨记帝君教诲!”众神齐齐躬身,齐声应诺。
“星纯,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无论身份高低、派系远近,凡作恶之徒,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羽扶苏指尖凝出一缕白光,缓缓渡入叶星纯眉心,“此间惨案全貌,我已借灵眼共视之术传于你。问责之事,延后再议。”
“属下领命,谢帝君。”叶星纯不敢耽搁,躬身领旨,转瞬动身,奔赴人间。
“帝君,我……”羽棋还欲请命,再度被拦下。
“我知你心意。南域一案交由南炽,自有考量。另有一事须得你亲自解决,除天枢之外,其余神官,就先回去吧。”
众神陆续告辞退去,恢弘大殿转瞬只剩羽扶苏与羽棋二人。
羽棋快步上前,继续追问。
羽扶苏看了他一会,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寥寥数语入耳。话音落下的瞬间,羽棋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干,双目空洞失神,神思涣散麻木,宛若一具被抽去魂魄的空壳,连站立都险些不稳。
羽扶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递出两枚封印缜密的锦囊,指尖凝出一缕灵力稳住他的身形,便示意他先行离去。
羽棋身形一僵,怔怔看着手中锦囊,良久才勉强回过神,僵硬躬身行礼,步履沉重迟缓,一步步走出凌霄大殿,身影渐渐消失在殿外云海。
目送羽棋远去,大殿空无一人。羽扶苏袖袍一挥,身形转瞬消失于神界。
他本欲将神界之事安排妥当,就直接去寻她,可刚才灵眼共视传来的画面中,那只镯子发出的气息,让他改了主意——是时候去探一探幽冥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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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寨·地下密室
密闭石室之中,死寂沉沉。
沉默片刻,叶青云似忽然想起什么,抬手从储物袋取出一枚符印,双掌合拢托住,指尖飞速结印,低声念诵起一段晦涩难懂的古老咒语。
“开。”
一字落定,厚重的石门应声缓缓开启。
这一刻,华薇终于理清了自踏入此地便萦绕不散的违和与诡异。
石门敞开的刹那,浓烈刺鼻的血腥与腐恶扑面而来。除却众人皆能嗅到的恶臭,唯有她听见了铺天盖地的凄厉哀嚎——怨怒、恐惧、绝望、哀求,无数悲恸之声交织缠绕,震得耳膜阵阵发麻。
这是无数枉死亡魂的悲鸣。
刺骨阴气席卷周身,方才稍稍缓和的巫门弟子,脸色再度凝重如霜。
华薇率先抬步踏入密室,众人紧随其后。
若世间至邪至恶皆可入画,那眼前这间密室,便是最阴寒刺骨的笔墨。
密室中央,一方发黑的血池泛着幽幽冷光,单单目视,便足以令人心生恶寒。血池上方,悬挂着无数形似蚕蛹的包裹,层层布条之上,爬满诡异血色符文。
血池四周,罗列着各式器皿,里面盛放着零碎人体脏器,各色毒虫毒蛊在腐肉之上缓缓蠕动,画面毛骨悚然。
“是人蛊!”毕华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华薇问:“人蛊?”
毕华语气有些微微发颤回道:“人蛊,以人为皿,饲毒炼蛊,分活人蛊与死人蛊两类。
活人蛊以自身为引,借草药灵气温养本命蛊,不伤性命,是如今蛊门唯一被正道默许、世代延续的驯蛊之法。”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后,继续道:“死人蛊细分两类,却都是世间至邪禁术。以他人血肉喂养毒物,蛊虫入体啃噬五脏,直至肉身消亡,得尸虫蛊;
更有歹毒之法,将活人投入百毒毒液淬炼,幸存者被抹去神志沦为傀儡毒蛊。绝大多数人惨死其中,炼蛊者便在其濒死之际活剖脏器,借极致痛苦催生戾气,再以秘术束缚亡魂,永世不得轮回,得死人蛊。”
听完华薇眼神惊恐,她扫了一眼满室的毒虫器官,然后直直的盯着密室中巫门弟子。
叶青云立马解释:“但这般泯灭人性的邪术,早在南炽真君飞升之时便已明令封禁,我南荒殿明令禁止门中弟子修炼此术。”
华薇轻声低语:“如今禁令破除,邪法重现南域——南荒殿,注定掀起大变。”
浓重血腥死死笼罩周身,窒息的压抑感扼得华薇胸口发闷,喉间隐隐涌上腥甜。
手腕间的玉镯缓缓升温,温润的灵力游走四肢百骸,才勉强稳住她纷乱的心绪。
眼下不是动怒之时,幕后黑手藏于暗处,她必须查清所有真相。
而神界之上,羽扶苏也正是通过灵眼共视看到了这一幕,才临时改了主意。
这时叶青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密室的死寂:“深入查看一番,看看是否还有幸存之人。”
毕华也点了点头:“希望桑桑他爹娘……”
华薇冷冷斜睨血池一眼,心底只剩漠然苦笑。
这般惨绝人寰的景象,她已不敢奢望密室中还有幸存之人。
众人缓步深入,血腥味愈发浓郁。耳边的亡魂哀嚎凄厉倍增,前方石壁之上,一幅古老壁画映入眼帘。
画中女子形容枯槁,额生第三只异目,单手单足,身形佝偻扭曲,与先前石门上刻画的、百草加身的南荒殿祖师画像,截然不同。
“这又是谁?”华薇看向叶青云问。
叶青云看着壁画,一改平日温和谦逊模样,脸色有些厌恶地说道:“蟆母,千年前万蛊门门主,死人蛊最早便是她与我南荒殿叛徒江充炼制而出,后她被叶彭祖师亲手镇杀,灭了万蛊门,并将江充逐出了南荒殿。”
“江充。”华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愤怒。
华薇走到壁画前,回头看了叶青云一眼,目光微抬。叶青云瞬间会意,指尖飞速结印,灵力直冲穹顶,同时祭出缚灵索,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下一瞬,一声细碎痛呼骤然响起。
一道黑影从暗处坠落,狼狈摔落在地,正是一路引他们至此的恶鬼。
原来他一直潜藏在人蛊之间,密室怨气过重,遮蔽了灵眼探查,才迟迟未能锁定踪迹。
直到众人行至壁画之前,他周身怨气与阴气失控外泄,才被华薇与叶青云双双察觉。
行迹败露,恶鬼却毫无慌乱惧色,反倒就地盘腿而坐,脸上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看向叶青云:
“巫子大人,这份见面礼,可还合心意?如今你是打算安抚这满屋怨魂、处置人蛊,还是打算将我挫骨扬灰,再回去封锁消息,遮掩你们南荒殿的龌龊丑闻?”
说到“龌龊丑闻”四字时,他语气狠戾刺骨,全然无视叶青云骤然铁青的面色。
叶青云正要开口辩驳,恶鬼却径直打断,语气愈发阴恻:
“但你若想要灭口,那这位姑娘……你恐怕也要一并除掉才行。”
话语刻意截断,字字挑拨,存心离间华薇与巫门众弟子。
他转而看向华薇,眼露探究:“不过这位姑娘,身份定然不一般。你腕间这只镯子,灵气纯净神圣,分明是实打实的神界至宝。”
华薇神色淡然:“哦?倒是好眼力。”
“不敢称眼力。”恶鬼嗤笑一声,“我等阴邪鬼魅,对神界气息,本就远比寻常修士敏锐。”
华薇并未否认。
此刻她已然笃定,连环失踪案的背后,必然牵扯南荒殿内部秘辛。如今她门外人的身份怕会被南荒殿之人忌讳,避开她处理私下此事,亦或者如恶鬼所说,将她一并除掉——即使目前看来巫子和其余巫门弟子确实为人正派,她仍有所戒备,所以决定借神界之势震慑旁人。
而这恶鬼能一眼识破法器来历,绝非普通怨魂,此事的复杂程度,远超她最初预料。
毕华按捺不住,拔剑上前,剑锋直指恶鬼脖颈,步步紧逼,连问数语:
“你究竟有何图谋?刻意引我们来此,目的是什么?这里的惨案从何而来?你又知晓多少内情?”
接连四问,剑锋寒气刺骨。
地上的恶鬼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放声狂笑,满是讥讽:
“我能有什么图谋?诸位皆是南荒殿精锐,巫子更是天之骄子。眼前景象摆在这里,真相昭然若揭,何必装傻?
还是说,你们只想在外人面前粉饰太平,回头便悄悄处决我,捂住这满门丑事?”
“你!”毕华怒极,剑锋又压下几分。
恶鬼浑然不惧,眼神决绝:“不必威胁。我早已身死百年,日夜受怨气煎熬,生不如死。如今魂飞魄散,于我而言,反而是解脱。”
华薇淡淡扫过一众南荒殿弟子,最终目光落于叶青云身上,语气清冷:
“巫子大人,就地设结界,当众审问。”
叶青云面色沉沉,沉吟片刻,沉声应下:“好。”
毕华与其余弟子本欲劝阻,见他抬手结印、布设隔绝结界,便不再多言,一同加固术法,封锁整片密室。
结界成型,叶青云看向恶鬼,语气郑重:
“巫蛊两门千年隔阂,但此等邪祸,绝非我巫门所为,我相信南荒殿长老也定不知情。你将所有内情如实道来,若真是蛊门败类作恶,我绝不徇私,纵使代价惨重,也必定亲自清理门户。”
恶鬼依旧闭口戒备。
叶青云心知,这怨魂对自己心存忌惮,却唯独对周身立场不明的华薇抱有戒备之外的信任。于是他转而看向华薇,眼神中带着祈求之意。
华薇看穿他的难处,适时开口:“你既识得他巫子身份,便该清楚,他本就有心整顿南域乱象,肃清蛊门邪祟。此事真相大白,于他百利而无一害。何况他出身叶氏,权势实力皆足够兑现承诺。依我所见,此人可信。”
叶青云当即补誓,语气肃然:“我以自身神元立下契言咒,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言,永世受毒虫蚀骨、万蚁啄心之刑。”
誓言落定,咒印成型。一旁的毕华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见状,恶鬼终于松口,眼神染上沉重悲戚:
“既然你敢立血咒为誓,那我便如实道出一切。今日所言,字字属实,我亦与你一同立下契言誓,若有半句虚言,便与这密室千百枉死怨魂一道,永世困于邪瘴之地,不得轮回,不得解脱。”
永世不得解脱,对于这些受尽折磨的怨魂而言,远比魂飞魄散更为残忍。
话音落下,整间密室的阴冷怨气骤然翻涌,沉沉笼罩下来,无边寒意,挥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