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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荷包?不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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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白音是被脖颈处的一阵刺痒折腾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素青色的帐顶,她试着翻了个身,浑身的皮肉都火辣辣的,被磨得发疼。
仪白音皱起眉,嫁给谢昀之后,她非云锦不穿,连赏给知书识琴做的料子,都比这个细软得多,哪个不懂事的谁敢拿这种粗布往她身上招呼?
仪白音皱着眉扯了扯领口,“这衣裳怎么这么难受……?”。
“小姐!”
仪白音偏过头,看见知书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只绣了一半的帕子,见她醒了连忙放下帕子,起来扶她。
知书比记忆中年轻了许多,脸颊还带着些少女的圆润,不似后来在东宫里熬得下巴尖尖的模样。
“小姐小声些,这话若是让夫人听见了,又该说小姐骄奢了。”
仪白音呆呆地顺着知书坐起来。
“老爷夫人最重名声,您忘了,前日二公子穿了一件镶银边的衣裳赴宴,就被老爷罚抄了一个月的家训么?”
仪白音怔怔地望着她,没有答话。
知书以为她还在赌气,便放软了语气劝道:“小姐再忍忍。这料子是硬了些,但等明年小姐及笄了,夫人兴许会给小姐做两身新衣裳,毕竟是大日子,定能让小姐穿得漂亮些。”
明年及笄。
仪白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手,放到眼前。
那是一双少女的手,指节纤细,虽是白皙,但到底是常年做着女红,不像后来在东宫,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得嫩白如玉。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上,几步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下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却已有了几分窈窕之态。
十四岁。
知书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吓了一跳,忙跟过来:“小姐可是魇着了?脸色这样差。”
“……我没事。”仪白音慢慢坐回床边,由着知书给她穿上鞋袜。
“小姐,现在虽是夏日,但可不能不穿鞋袜,若是寒凉入体,影响了身子怎么办,也就是刚才翠婷来的时候没撞上,否则又要和夫人告状了,到时候那补药下来,我可不会放任小姐倒掉了。”
仪白音听着知书碎碎念,笑了出来。
她没死,所有人都没死……
“小姐?”知书不明所以,抬头看着她。
“没事。”仪白音掩下情绪,“方才翠婷来过了?”
知书觉得小姐今日有些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夫人遣了翠婷过来,说今日灶上煨了小姐爱吃的山药排骨汤,让小姐晚间过去一道用饭。”
仪白音没吭声。
“奴婢已经回绝了。”知书又道,“奴婢说小姐今日要入宫伴读,怕赶不回来。”
仪白音是长乐公主的伴读,没少借着公主的幌子拒绝去母亲那里。
母亲吃饭的规矩太多,坐要端正,筷要不露,喝汤不能出声,她宁可在自己屋里随便用些点心,也不想过去受那份拘束。
可如今再听这话,她只觉得喉头发紧。
“小姐?”知书见她迟迟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仪白音回过神来,低声道:“下次不必回绝了。”
知书愣了愣,随即面露喜色:“小姐说的是真的?”
“嗯。”仪白音垂下眼睫,“以后都去。”
这时她觉得母亲规矩多,闹着性子闭着门,也没想到再后来,她连见母亲一面都见不着了。
知书欢喜得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梳洗。
温热的水浸过脸颊,仪白音的心绪才渐渐平稳下来。她坐到梳妆台前,由着知书给她梳头。
知书一面给她梳头,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说起来,表少爷前日又送了东西来,是一对银丁香,被夫人挡回去了。夫人应是看出你不喜欢表少爷了,只是老爷应该还是想结这门亲事”
表少爷。
仪白音怔了一瞬,才想起知书说的是谁。
沈时晏,上辈子她嫌他家世不显,功名未成,想尽了法子退亲。后来他倒是争气,科考高中,被外放做了地方官,听说是去了江南一带。
她那时候要选京中最好的儿郎,要权势最盛,要姿容最好,皇帝老了些,太子刚刚好,就此把命赔给了谢昀那个薄情寡义的。
仪白音的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的脸上,微微出神。
可如今再想想,表哥科考高中,外放做官,远离京城这权力的漩涡。在地方上,天高皇帝远,一县的父母官便是一方的土皇帝。日子虽比不上宫中泼天富贵,却也安稳踏实。
若是当初嫁了他……
仪白音把这个念头在嘴里嚼了嚼,竟觉得也不算太差。
不过,她不急,谢昀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挑选夫君不能只看外貌和权势,还要看品性。
不求她家中出事时能赴汤蹈火,只求不如谢昀那边,自己惹了他不高兴,便顺手钦点自己父亲赈灾,将人推进火坑。
她上辈子不敢置信,谢昀竟然会为此小事就罔顾人命,又觉得确实是那狗东西干得出来的。
这辈子的婚事,她得精挑细选。
“小姐?”知书见她又在出神,轻轻唤了一声,“奴婢多嘴了,不该提表少爷的。”
“无妨。”仪白音收回思绪,“继续梳吧。”
梳妆停当,仪白音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根银簪。
穿金戴银久了,如今这般朴素,让她想叹气。
不过她也没办法,家中清廉,只能这般上了入宫的马车。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下。仪白音下了车,由等在宫门的内监领着,往玉照宫走去。
玉照宫是专门给公主读书的地方,仪白音也算轻车熟路。
宫道长长,两侧是朱红的宫墙,墙头上覆着薄薄的青瓦,瓦缝间生了些草茎,被夏日的风吹得飞舞。
仪白音走了一段路,额上便沁出了细密的汗。
上辈子在东宫住了三年,她走到哪儿都有步辇抬着。春夏有凉轿,秋冬有暖轿,她几乎忘了靠两条腿走路的滋味。
如今重走这一遭,只觉得这宫道又长又远,像是走不到头似的。
她拿帕子拭了拭额角的汗,心想着她上辈子费尽心思攀高枝,怕是有三成是为了不用走路的。
可真是出息。
玉照宫里,长乐公主已经坐在书案前了,她本不该来的这么早。
只是这位公主是今上的第六女,生母位份不高,早些年便没了,她养在皇后膝下,性子养得温温柔柔的,读书时总是第一个到。
见仪白音进来,长乐公主冲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仪白音坐到她身边。
“仪姑娘……”长乐公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又不说话了。
仪白音心中暗暗叹气,想着今日又是不该好过了。
这长乐公主虽是不笨,却也不灵光,背书背了许久,第二天夫子来时还是会忘。
果然,等其他几位公主和伴读到齐后,女夫子周氏便搁下茶盏,目光扫过堂下,最后落在长乐公主身上。
“公主殿下,上次课业,《女诫》和《内训》各抄三遍,可完成了?”
长乐公主连忙起身,垂着脑袋,声音细细的:“回夫子,都……都完成了。”
周夫子点了点头,语气和缓了些:“那便请公主将《列女传》卷一母仪传篇背来吧。”
长乐公主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绞着手指,嘴唇翕动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有虞二妃者,帝尧之二女也。长曰娥皇,次曰女英……舜……舜既嗣位,升为天子,娥皇为后,女英为妃……”
开头几句还算顺畅,可背到后面,声音便越来越小,越来越迟疑。
“……舜陟方,死于苍梧,号曰……号曰……”长乐公主急得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将衣袖绞得死紧,眼神慌乱地飘向一旁的仪白音。
仪白音连忙将书页微微立起,借着长乐公主的身形遮挡,用手指点着书上的一行字。
可长乐公主越是心急,越是看不清,脑中一片空白,嘴里只是重复着,“号曰……号曰……”
堂下坐着的二公主谢敏华用团扇掩了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她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太子谢昀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向来看不惯长乐这幅样子。
长乐公主的眼眶霎时红了,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夫子,我、我背不出了……”
周夫子脸色微沉,并未立刻责备公主,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落在了仪白音身上。
“仪姑娘。”
仪白音心中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垂眸道:“学生在。”
“公主背不出书,你身为伴读,在一旁挤眉弄眼,递书传讯,这便是你学的规矩?”
“夫子,不是……”长乐公主想要替仪白音辩解。却被周夫子打断。
“公主天性纯良,若无人在旁撺掇着玩乐,何以至此?你来说说,《列女传》卷一母仪传,其旨为何?”
仪白音定了定神,从容答道:“回夫子,母仪传者,取贤妃贞顺,母仪天下。其旨在于,女子当以德行为先,辅佐夫君,教化子孙,以正家风。”
周夫子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答得倒是不差。只是这等浅显的道理,公主本该烂熟于心,出口成诵才是。如今这般,皆因你这伴读未尽规劝之责。你且回去,将《女诫》抄写三遍,明日呈上。”
这便是把公主没答上来的错处,拐着弯扣到了她头上。
仪白音低头应是,面上神色不变,便是公主犯错,夫子也要顾着皇家颜面,不能无所顾忌地批评公主,便罚她这个伴读,抄书罚站打手板,让她心里憋着一股气,长乐公主性子好,见她受罚,便于心有愧,仪白音便借着公主搭上了太子。
仪白音领了罚,面上不见半点不忿,反倒是午歇的时候,长乐公主拉着仪白音坐到窗下,脸上满是愧色。
“阿音,对不住,又连累你了。”
仪白音笑了笑,“不妨事的。”
长乐公主咬了咬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凑近了些低声道:“你上次说的那个荷包……我帮你送。”
仪白音怔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什么。
上辈子她想搭上谢昀,时不时便求着长乐给她送东西,只可惜长乐虽然性子好,但胆子也小,她怕谢昀,每次帮她都要拉扯几次,收下后也要劝她,说是京中好儿郎那么多,她不如换个人心悦。
“我瞧你今日闷闷的,想来是还记挂着这事。”长乐公主认真道,“你放心,我下回见了太子哥哥,一定亲手交给他。”
仪白音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上辈子绣过许多东西,一件一件,都递到了谢昀面前。他收是收了,却从未见他佩过。
“公主。”仪白音听见自己的声音。
“嗯?”
“那个荷包……不用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