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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途 ...

  •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岁月的长河无声流淌,转眼间十几个寒暑已匆匆而过。
      当年那个在惊涛骇浪中被老渔夫从江水中捡回来的瘦弱婴孩江生,如今已然褪去了稚嫩,长成了一名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年郎。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同于凡俗的气度。
      他自小在这浩渺江边长大,是喝着江水、吹着江风长大的孩子。跟着经验丰富的老渔夫,他练就了一身好本事,无论是撒网捕鱼还是撑船弄潮,都得心应手。他的水性极好,纵是潜入那滔滔江水深处,也能如履平地,来去自如。虽出身渔家,江生却性情温厚懂事,远比渔夫那一双亲生儿女更加沉静内敛。平日里,他总是默默帮着家里干活,从不喊苦喊累,对养父母极尽孝顺,对待哥哥姐姐也始终恭敬顺从,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渔夫夫妇心地善良,待他视如己出,从未向旁人隐瞒他的身世,只是每每提起当年的情景,老两口眼中总是泛起心疼的泪光。哥哥性格爽朗,最是护短,时时都像堵墙一样护着这个捡来的弟弟;姐姐心灵手巧,针线活极佳,常会在灯下为江生缝制合身的新衣。在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里,一家人其乐融融,和睦如初。
      随着年岁渐长,江生渐渐发现自己与寻常渔家子弟有着诸多不同。他天生容貌俊秀,气质清雅出尘,皮肤白皙,并不似那些常年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的江边少年。更奇异的是,每当月圆之夜,银盘高悬,他独自立于江边之时,原本喧嚣的江水总会变得格外平静温柔,连水中的游鱼都会自发地聚拢在他的船边,摇头摆尾,仿佛他天生便与这江河有着某种神秘的契约与缘分。村里的渔民时常私下议论纷纷,都说这个从江里捡来的少年,绝非池中之物,定非凡人。
      一日,平静的渔村被一阵马蹄声打破。远方来了一队车马,旌旗招展,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路寻寻觅觅,终于来到了这偏僻的江边渔村。带队的是一位锦衣官人,神情肃穆,四处打听多年前江上遗失的一名婴孩的下落。
      当消息传到家中,渔夫夫妇心中骤然一紧,手中的渔网险些落地。他们明白,属于江生的身世之谜,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原来,江生并非普通弃婴,乃是多年前京城显赫世家不慎遗失的嫡子。当年府中遭逢奸人陷害,祸乱突生,家人无奈之下,才将尚在襁褓中的他放入木盆,推入江中顺水漂流,只求能留一条性命,延续香火。这些年来,府中从未放弃寻找,如今终于顺着当年留下的信物线索,寻到了这里。
      官人奉上重金厚礼,言辞恳切,希望能带江生回归京城,重回富贵门第,认祖归宗,享尽荣华富贵。
      渔夫夫妇沉默不语,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底满是不舍与挣扎,却深知自己无权耽误孩子的前程。一向开朗的哥哥握紧了拳头,默默别过头去,眼眶瞬间红了;温柔的姐姐则背过身,悄悄拭去了眼角滑落的泪水。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清冷的月色洒在滔滔江面上,泛起层层波光粼粼。江生独自伫立江边,任凭夜风吹拂衣袂,心中思绪万千,如这江水般起伏不定。他感念亲生父母当年的无奈与苦心,但他脑海中浮现更多的,却是这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那清贫却温暖的茅屋、江上清爽的晚风、养父母慈祥的面容、兄姐无私的关爱……这一切,早已是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血肉与灵魂。
      第二日清晨,朝阳初升,江生对着那位锦衣官人深深一揖,目光清澈而坚定,说出了自己的抉择。
      “我感谢亲人多年来的苦苦寻访,也明白京城有我的血脉根源,那是我的来处。”他声音沉稳,“但养育我的爹娘在此,护我长大的兄姐也在此,这里才是我的家,是我魂牵梦绕的归宿。我不愿随诸位回京,从此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江水,离开这些爱我的人。”
      锦衣官人面露惋惜,却也由衷敬佩这位少年的重情重义。
      江生话锋一转,从容说道:“只是我也不愿一生困于江渚之间,虚度光阴。我愿留在家中,一边侍奉养父母,尽孝膝下,一边闭门苦读,研习圣贤书。日后参加科举考取功名,待到他日我功成名就,既能光耀家门,也能以自己的本事报答两方亲人,不负此生。”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令在场众人无不动容,眼中皆流露出赞许之色。
      自那日婉拒京城世家之后,江生便在心中定下了远大的志向。
      白日天光微亮,晨雾未散,他依旧随着老渔夫驾舟入江,撒网捕鱼,帮着家中打理生计,侍奉养父母起居,平日里也时常照拂兄长与姐姐,从无半分少年傲气与娇气。待到暮色垂落,江面笼起一层朦胧的夜色,渔家那间简陋的茅屋之中,便会准时亮起一盏昏黄却温暖的油灯。万家灯火寂静之时,便是江生寒窗苦读的时辰。
      江边清贫,没有名贵的笔墨纸砚,也没有浩瀚的书卷收藏。他便借着渔村里私塾先生赠予的几本泛黄旧书,一字一句潜心研读,反复咀嚼。夜风穿过破旧的茅草窗,发出呜呜声响,江水哗哗拍打岸边的声音,成了他常年不变的读书伴曲。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案头的书页被翻得卷了边角,墨迹斑斑,灯下的少年也在书香与江风的熏陶下,日渐沉稳儒雅,腹有诗书气自华。
      养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常常省下家中微薄的口粮钱,只为给江生添置几支像样的毛笔和纸张。哥哥时常冒着风险下河多打些鲜鱼,换得碎银补贴他读书之用;姐姐则夜夜为他缝制衣衫,熬制提神的浓茶,默默陪他度过漫漫长夜,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数年光阴一晃而过,当年江边捡来的稚童,已然长成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的青年。
      待到朝廷开设秋闱之年,江生辞别家人,独自收拾简单的行囊,跋山涉水前往省城赴考。临行那日,全家都来到江边为他送行,老渔翁拍着他的肩膀,千叮咛万嘱咐他勿忘本心,渔妇早已泪眼婆娑,拉着他的手再三叮嘱他一路平安,保重身体。
      一路风雨兼程,一路苦行孤寂,江生凭着多年日积月累的学识与坚韧不拔的意志,在考场上从容应答,落笔行云流水,字字珠玑。
      放榜之日到来,千里喜讯插翅般一路传到了宁静的江边渔村。
      江生高中金榜,一举得中进士!
      整个渔村瞬间沸腾起来,邻里乡亲纷纷登门道贺,茅屋之前锣鼓声声,喜气满堂,鞭炮声震耳欲聋。
      锣鼓喧天的喜庆声渐渐散去,村口的古树下,那匹高头大马缓缓停驻。身着绯红官袍、胸佩大红的江生翻身下马,他没有先去接受乡邻们的簇拥与恭维,而是目光急切地穿过人群,落在了那间熟悉的茅屋前。
      那里站着两个佝偻的身影——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养父母。老渔夫穿着姐姐特意赶制的新衣,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养母则不停地用衣角擦拭着激动的泪水。
      江生深吸一口气,收敛起所有身为朝廷命官的威仪。他一步步走向那对苍老的夫妇,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十几年的光阴里。走到二老面前,这位新科进士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这片养育他的黄土地上。
      这一跪,惊得老渔夫慌忙伸出手想去扶,嘴里颤声道:“儿啊,使不得,你现在是做大官的人了,怎能行此大礼……”
      江生却坚定地推开了义父的手,仰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爹,娘!无论孩儿身穿绫罗还是布衣,无论身居高位还是归于平淡,在你们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在江边被你们捡回来的孩子。若无爹娘当年的救命之恩与这十几载含辛茹苦的养育,哪有孩儿的今日?这京城繁华虽好,却不及家中一碗热粥暖心。孩儿这一跪,谢的是天高地厚的恩情,求的是爹娘受孩儿一拜!”
      说罢,他伏下身去,额头深深触地,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大礼。
      那一刻,风仿佛都静止了。周围的乡亲们无不为之动容,有人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花。养母再也忍不住,哭着扑上前抱住了江生,老泪纵横地抚摸着儿子乌黑的发顶,那是她曾无数次在灯下缝补衣衫时抚摸过的头发。老渔夫站在一旁,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早已泣不成声。
      阳光洒在这一家三口的身上,将那一袭鲜红的官袍与粗布的旧衣映照得同样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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