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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崔意沐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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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意沐入宫第二天,抱香还在收拾箱笼,赵全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笑都来不及收,压低声音说:“婕妤,陛下来了。”
崔意沐正坐在窗前,手里什么都没拿,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她听到赵全的话,顿了一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衣裳是家常的素色衫子,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崔意沐没有打算换。
抱香脸色都变了,手忙脚乱地想给她重新梳头,崔意沐只说了句“来不及了”,就走出了殿门。
景和帝已经走到院子中间了。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腰间束了一条暗银色的带子,脚踩着一双黑靴。身后只跟了一个内侍,远远站着,没有跟进来。永宁殿的院子不大,从门口到正殿的石板路也就二十来步,皇帝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目光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然后落在正殿门口站着的崔意沐身上。
崔意沐蹲身行礼。
“嫔妾叩见陛下。”
景和帝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滑到裙摆,像是在确认什么。看了几息,他说:“起来吧。”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不用刻意就会自然流露的从容。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正殿。崔意沐跟在他后面进去。
景和帝站在殿中央,四下看了看。殿里的陈设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床帐是新的,案上摆着白瓷茶具,窗台上的青瓷瓶里还是那两枝白花。他看了一圈,走到案前,拿起那只白瓷茶盏看了看,放下,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条伸过来,差一点就能碰到窗沿。
“这棵树种了多少年了?”他问。
崔意沐说:“嫔妾不知。”
景和帝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五官在逆光里显得更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倒是老实。换个人,就算不知道也会说个大概的数,显得自己关心这宫里的一草一木。”
崔意沐说:“嫔妾确实不知道。”
景和帝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他的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看到了一件不太常见的东西。
“朕昨天批折子批到很晚,没顾上你这边。”他说,“今天上午朝会上还有人提你祖父,说他守边关守得好,朕赏了他一批东西。”
崔意沐说:“嫔妾替祖父谢陛下。”
景和帝看着她,说:“你替他谢?他还没谢呢,你先替他谢了。”
崔意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皇帝会这样说话,不像君臣之间的对答,更像寻常人之间的调侃。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景和帝看着她那个反应,笑意深了一点。他转过身,在殿里走了两步,走到榻前坐下来,靠在引枕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寝殿里。
“你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崔意沐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景和帝靠在引枕上,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不用这么拘谨。朕今天来,就是随便看看。”
崔意沐说:“是。”
景和帝等了几息,发现她没有要接话的意思,自己接上了:“你平时在屋里都做什么?”
“坐着。”
“就坐着?”
“就坐着。”
景和帝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不绣花?不看书?不写字?”
崔意沐想了想,说:“嫔妾绣花绣得不好,看书记不住,字写得丑。”
景和帝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不再是那种帝王式的、矜持的微笑,而是嘴角往上扬起、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的那种笑。他笑了两声,收住了,但眼里的光还在。
“你倒是坦荡。”他说,“朕见过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会说自己‘略懂’,其实什么都不懂。你倒好,直接说自己不行。”
崔意沐没说话。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也不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特别的。她只是说了实话。
景和帝靠在引枕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问:“你怕不怕朕?”
崔意沐想了想,说:“嫔妾不怕。”
“为什么?”
“陛下又没有要杀嫔妾。”
景和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殿内很安静,能听到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崔意沐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跟朕说‘不怕’的人。”
崔意沐说:“别人都怕?”
“别人都怕。”景和帝说,“有的怕朕,有的怕朕手里的权,有的怕朕不高兴了会收回恩典。总之都怕。”
崔意沐想了想,说:“嫔妾没什么恩典可被收回的。”
景和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弄清楚的情绪。他看着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崔意沐也站起来,垂着眼。
景和帝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他低头看着她,说:“朕给你的恩典,你不想要?”
崔意沐说:“嫔妾不敢不想要。”
景和帝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退后一步,转身往外走。
“行了,朕走了。”
崔意沐蹲身行礼。
景和帝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崔意沐。”
她抬起头。
景和帝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玄色的袍子晒得发亮。他看着她,说了一句:“你这名字,取得不好。”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没有回头。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门外。
景和帝走出永宁殿,上了辇。
他想,前世他没见过这个年纪的她。
辇夫抬起辇,往乾明殿去了。
第二天一早,赵全来送份例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婕妤,贵妃娘娘那边传话过来,说新入宫的嫔妃过几日统一去请安。到时候奴才提前来禀报婕妤。”
崔意沐说:“好。”
赵全退了出去。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晃了晃,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