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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养老院的怪事 苏瓷是被手 ...

  •   苏瓷是被手机震醒的——林砚打来的。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备注写着“死脑筋”。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没接。手机又震了。她又没接。手机又震了。她接了。
      “苏瓷。”
      “嗯。”
      “护城河。老地方。半小时。”
      “什么事?”
      “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苏瓷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小九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锅里是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在冒烟。苏瓷看了一眼,决定不问那是什么。
      “姐,谁的电话?”
      “林砚。”
      “他找你干嘛?”
      “不知道。说护城河见。”
      “他不是公务员吗?公务员不上班?”
      “他上班。上班的时候出来办事。”
      “那不就是摸鱼?”
      苏瓷想了想。“不算摸鱼。他是出来抓鱼的。”
      小九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道理,于是闭嘴了。
      苏瓷从沙发上爬起来,拿起油纸伞,走到门口。
      “姐,你不换件衣服?”
      苏瓷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摸鱼事务所”卫衣,还是那条牛仔裤,还是那双人字拖。左边带子又断了,橡皮筋也没了,透明胶带粘了三圈,最外面那圈已经松了,垂在地上,像一条死掉的蛇。卫衣上的辣条油渍又多了两处,左边袖口破的那个洞更大了,从洞眼里能看到里面的秋衣。秋衣是红色的。苏瓷忘了自己什么时候买的这件秋衣,可能是去年,可能是前年,她不记得了。衣服这种东西,不破就不用换。
      “怎么了?”
      “没什么。”小九从沙发上跳下来,变成一只小狐狸钻进背包里,“就是觉得你穿这身去见公务员,公务员会觉得你不尊重他。”
      “我穿什么他都不觉得我尊重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尊重他。”
      小九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她懒得反驳。她把脸埋进背包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苏瓷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的大爷在遛狗。狗在拉屎。大爷在等狗拉完。狗拉完了,大爷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苏瓷看了这么多年,已经能预判大爷弯腰的时机了。她路过的时候,大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今天起得早。”
      “不早。林砚打电话吵醒的。”
      “林砚是谁?”
      “一个公务员。”
      “公务员找你干嘛?”
      “办事。”
      大爷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狗。狗已经拉完了,正在用后腿刨土。
      “姑娘,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捉妖师。”
      “捉妖师跟公务员一起办事?”
      “偶尔。”
      大爷又沉默了一下。他大概在想,这个世界越来越奇怪了。以前公务员跟公务员办事,现在公务员跟捉妖师办事。那他跟谁办事?他低头看了看狗。狗已经把土刨出一个坑了。
      “走了。”苏瓷说。
      “走好。”
      苏瓷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透明胶带拖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像老鼠在叫。苏瓷没低头。她不想看到那条带子。看不到就当不存在。
      护城河。
      老张穿着橙色马甲在巡逻,头顶的碟子里的水很清。今天换过水了,从城隍庙要的,说了“苏瓷让我来要的”,人家二话没说就给了一壶。老张觉得这句话简直是万能咒语,比“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管用多了。他游到岸边,看到苏瓷蹲在那里,手里拿着辣条。
      “苏大师,你来啦。”
      “老张,林砚来了吗?”
      “还没。他找你?”
      “嗯。他找我。”
      老张的圆眼睛亮了一下。“他找你干嘛?”
      “不知道。”
      “你们最近经常见面。”
      苏瓷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陈述事实。”
      “你一只河童,管这么多干嘛?”
      “我是护城河管理员。河面以上的事归我管。”
      “河面以上的事?林砚又不是在河面上走。”
      “他走岸边。岸边也是河面以上。”
      苏瓷觉得他在强词夺理,但她懒得争论。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苏瓷嚼辣条的速度很快,因为她在想一件事——林砚为什么突然找她?上次见面是半个月前,小美解约的时候,林砚发了条消息说“规矩不是用来压人的”。后来就没联系了。苏瓷以为他调到别的岗位了,或者被总局开除了,或者终于学会了用微信的“消息免打扰”功能。没想到今天突然打电话来。
      “苏大师。”老张又从河里探出头。
      “嗯?”
      “你吃辣条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压力大。”
      “你有什么压力?”
      “穷。”
      老张想了想。“你上次不是赚了一万块吗?”
      “那是陈默爸爸给的。不敢花。花完了又回到23.80。那种感觉比一直23.80还难受。”
      “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23.80。突然多了钱,不习惯。花完了回到23.80,又得重新习惯。反复习惯,比一直不习惯还累。”
      老张没听懂。但他觉得苏瓷说得对。
      远处出现一个人影。深色夹克,制服裤,白色运动鞋。运动鞋鞋头有一块灰色的印记,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毛衣是灰色的,V领,起球了。苏瓷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砚走到苏瓷面前,停下来。他没有说话,苏瓷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岸边——苏瓷蹲着,林砚站着。画面很不协调。
      “你迟到了。”
      “是你来早了。”
      “......”
      苏瓷觉得他在找借口,但没有拆穿。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递了一根给他。“吃吗?”
      “不吃。”
      “你上次吃了。”
      “上次是上次。”
      苏瓷看了看他。他的表情很严肃,但苏瓷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苏瓷看出来了。捉妖师的视力,比普通人好。
      “你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
      “那叫没睡。”
      林砚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瓷。纸是打印的,上面有城隍庙的印章,红色的,圆形的,看起来挺正式。
      “城隍庙转的单。”林砚说,“养老院。三个月内死了四个老人。公安局查了,排除他杀,法医说是自然死亡。但家属闹,说养老院疏于照顾。养老院觉得不对劲,报了城隍庙。”
      苏瓷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夕阳红养老院”,地址在城西,后面是案情描述。字很小,密密麻麻的,苏瓷懒得看。
      “城隍庙怎么说?”
      “说可能有妖。”
      “什么妖?”
      “不知道。让去查。”
      苏瓷把纸还给他。“那你去查啊。叫我干嘛?”
      林砚看着她。“请你帮忙。”
      苏瓷愣了一下。这是林砚第一次说“请”。以前都是“根据规定”、“三天之内”、“你需要配合调查”。今天是“请你帮忙”。苏瓷不知道他是真的学会了礼貌,还是因为毛衣起球了不好意思。
      “请我帮忙还穿制服?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公务员?”
      林砚沉默了一下。他脱了外套,搭在岸边栏杆上,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你毛衣起球了。”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我知道。”
      “我姐说起球的毛衣不好看。”
      林砚看了苏瓷一眼。苏瓷把脸转开,假装在看河面。河面上漂着一片落叶,正在打转。苏瓷盯着那片落叶看了很久。
      老张从河里探出头。“你们蹲这儿半天了,到底办不办事?不办事我巡逻去了。”
      苏瓷站起来。“走吧。”
      林砚跟在后面。他走了两步,又回去拿起外套。苏瓷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外套不穿?”“不穿。”“不穿不冷?”“冷。”苏瓷没问那你还脱。因为她知道答案——穿了制服,妖怪会跑。妖怪看到制服就跑,就像普通人看到警车会减速一样。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是因为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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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红养老院在城西,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夕阳红养老院”。牌子下面有一行小字:“老有所养,老有所乐。”苏瓷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字已经褪色了,“乐”字只剩一半,看起来像“老有所养,老有所儿”。苏瓷觉得这个牌子该换了。养老院的人大概也这么觉得,但他们没钱。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扎着低马尾,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下面挂着深色的眼袋。她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别着工牌——“陈桂香,院长”。陈院长看到林砚的制服,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银色徽章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苏瓷,又看了看苏瓷手里油纸伞,又看了看苏瓷背包里露出的狐狸脑袋。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今天遇到的怪事真多”。
      “你是……警察?”陈院长问林砚。
      “国家捉妖总局。”林砚掏出证件。
      陈院长的脸白了一下。“捉……捉妖?我们这儿有妖怪?”
      “正在调查。”
      陈院长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苏瓷。苏瓷穿着卫衣、人字拖、油纸伞,背包里露出一只狐狸脑袋。狐狸正在吃辣条,嚼得很香。陈院长的目光在油纸伞上停了好一会儿,大概觉得这个姑娘不是来捉妖的,是来下雨天散步的。但她没有问。开了二十年养老院,什么人都见过。有的家属来的时候哭得很伤心,转身就去前台退费。有的老人看起来慈眉善目,半夜起来偷吃别人的零食。有的护工看起来老实,拿了老人的钱就跑。跟这些人比起来,一个穿人字拖的捉妖师,一个背包里藏狐狸的女孩,好像也没那么奇怪。
      “你们进来吧。”
      陈院长带他们走进养老院。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墙壁发冷。地上铺着防滑垫,灰色的,已经磨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的药味,混着食堂飘过来的饭菜味。苏瓷皱了皱鼻子。她不喜欢这个味道。不是因为难闻,是因为她闻过。她奶奶去世前住的医院,就是这个味道。消毒水,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苏瓷后来知道了,那是死气。人快死的时候,身体里会散发出一种味道。不是腐烂,是停止。是身体告诉世界:我不干了。
      “死了四个老人。”陈院长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的。“三个月。第一个走的时候,我们以为是正常死亡。八十多岁,身体一直不好。第二个,隔了半个月。第三个,隔了十天。第四个,上星期。家属来闹,说我们照顾不周。公安局来查了,法医说是自然死亡。但三个月死四个,太不正常了。我们养老院开业十年,以前一年也就死两三个。”
      她走到走廊尽头,指着一扇门。“老赵的房间。”
      苏瓷还没走近,就感觉到一股冷意。不是空调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她的油纸伞微微震了一下——这是法器对鬼气的本能反应。苏瓷按住伞,不让它震。她在陈院长面前不想暴露太多。陈院长已经够紧张了。
      “老赵是什么人?”苏瓷问。
      陈院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赵德厚,档案上写一百零二岁。身份证也是一百零二岁。但送来的人说他实际年龄更大,记不清了,户口本改过几次。”陈院长合上文件夹,“我们这儿不问这些。有人送,有人交钱,我们就收。活一百零二岁还是活一百二十岁,有什么区别?都走不动路,都记不清事,都在等死。”
      苏瓷没说话。
      一百零二岁。
      但她刚才推门的时候,感觉到的那股冷意,不只是一个“老了的僵尸”该有的程度。她见过老死的妖,妖力是慢慢散的,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掉。到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沙漏里还剩最后几粒——微弱,但还有。老赵的妖力不是“快散完了”,是“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残存的那一点,比正常老死的妖强了几倍”。
      苏瓷在心里算了一下。不是一百零二岁。至少一百五十岁。
      她想了想,没有纠正陈院长。跟普通人解释“这个僵尸实际年龄比身份证大五十岁”没有意义。普通人只会问“那他的社保怎么办”,而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家人呢?”
      “孙子送来的。姓赵,叫赵远。五十多岁,在一家公司做中层。他说自己工作忙,没时间照顾。签了合同,交了钱,就走了。后来没再来过。”
      苏瓷记住了这个名字——赵远。
      她走到老赵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下面渗出一股冷气,像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冰箱。苏瓷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探灵符,夹在指间轻轻一抖。符纸无火自燃,冒出一缕青烟。烟是黑色的,不是灰色。黑色意味着怨气浓度超过D级,已经接近C级了。但烟的形态很特别——它不是直线上升,而是打着旋儿,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又像是根本没力气往上升,只是在那里飘着。苏瓷见过这种烟。快死的人身上会有这种烟。不是怨,是衰。是生命力在消散。
      林砚也掏出了他的灵测符。银色的,边缘烫金。符纸发出淡淡的银光,缓缓飘向门缝。几秒钟后,落回他手中。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沉默了一下。
      “执念类型——无。危险等级——B级。备注——妖力衰退中,建议立即收服。”
      苏瓷凑过去看了一眼。“执念类型——无。”
      “嗯。”
      “他不是怨鬼。他只是老了。”
      “老了也会伤人。”
      苏瓷看着他。“你老了也会伤人吗?”
      林砚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牺牲的时候,还不到五十。他没有机会看到父亲老了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是好事。不用看到父亲老,不用看到父亲病,不用看到父亲被送进养老院。不用在他房间里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不用听他说“我不记得了”。林砚把灵测符收起来。
      苏瓷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铅笔。他坐在窗边一把木椅上,椅子是老式的,没有扶手,坐垫是藤编的,已经塌了。他看着窗外的树。树叶落了大半,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微微晃动。房间里没有开空调,但温度明显比走廊低。苏瓷看到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现在是十月,还没到结霜的时候。
      老赵看到苏瓷和林砚,没说话。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不是白眼珠多,是整个眼睛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苏瓷见过这种眼睛。死人的眼睛。但不是死了之后才这样,是死之前就这样。是快死了。白内障,老年痴呆,妖力衰退,三个加在一起,就是这双眼睛。
      苏瓷在他旁边坐下。
      “老赵?”
      “嗯。”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不是鬼的那种轻,是没力气的那种轻。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呼噜声,像是痰卡在那里,又像是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养老院。孙子送来的。”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落叶,一片叶子被风吹下来,打着旋儿掉在地上。他的眼睛跟着那片叶子移动,叶子落地了,他的眼睛也停了。
      “我不记得了。但我听说有人死了。”
      苏瓷看着他。“你觉得是你干的?”
      老赵看着窗外的落叶。“我活了太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吃吗?”
      老赵看了一眼辣条。“我是僵尸。吃不了东西。”
      “哦对,忘了。”苏瓷自己吃了。她嚼辣条的时候,老赵继续看落叶。苏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没有力气。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的岛屿。指甲很长,很久没剪了。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污垢,不知道是什么。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苏瓷和老赵并排坐着。一个捉妖师,一个僵尸。苏瓷吃辣条,老赵看落叶。画面很安静。但林砚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他应该在办公室写报告。但他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是因为城隍庙转单?是因为总局派任务?是因为他想见苏瓷?林砚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老赵,你活了一百五十年。见过多少事?”
      老赵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最记得什么?”
      老赵又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苏瓷以为他睡着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外。树枝上的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我儿子小时候。我带他去公园放风筝。”
      苏瓷愣了一下。“你带他去?”
      “嗯。他跑得快。我追不上。他在前面喊‘爸爸快点’。”
      苏瓷看着他。儿子带父亲放风筝?还是父亲带儿子?老赵不记得了。但没关系。他还记得风筝。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叫了。”
      老赵没有再说。苏瓷也没有再问。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老赵。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牺牲的时候,还不到五十。他没有机会把父亲送进养老院。他忽然觉得,能送养老院,也许也是一种福气?不对。不是福气。是没办法。
      “苏瓷。”林砚叫她。
      “嗯?”
      “出来一下。”
      苏瓷站起来,跟着林砚走到走廊里。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苏瓷跺了一下脚,灯亮了。陈院长站在走廊另一头,没跟过来。她很识趣。
      “你打算怎么办?”林砚问。
      “先看看。”
      “看什么?”
      “看他还能活多久。”
      林砚沉默了一下。“按照规定——”
      “我知道。”苏瓷打断他,“B级,立即收服。你不用念。”
      林砚闭嘴了。
      苏瓷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又吃了一根。
      “林砚。”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没有怨气?”
      林砚想了想。“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是。”苏瓷说,“因为他不怪任何人。孙子把他送来,他不怪。养老院照顾不周,他不怪。自己快死了,他也不怪。”
      林砚没说话。
      “他活了一百五十年。见过太多事。他知道怪了也没用。”苏瓷把辣条吃完,“你回去写报告。就说‘正在调查’。”
      “总局那边——”
      “拖。”
      林砚看着她。“你上次也是说拖。”
      “上次拖成了。这次也能。”苏瓷把辣条包装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弹出来了。她弯腰捡起来,又扔了一次,进去了。“你回去吧。我在这看着他。”
      林砚看着她。“你一个人?”
      “还有小九。”
      “小九是狐狸。”
      “狐狸也是妖。妖也是人变的。”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我不是人变的。我是狐狸变的。”
      “差不多。”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苏瓷觉得她最近越来越爱把脸埋进背包里了。可能是因为背包里有辣条。小九在偷吃辣条。苏瓷假装没看到。
      林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瓷。”
      “嗯?”
      “你毛衣起球了。”
      苏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这不是毛衣。是卫衣。”
      “卫衣也会起球。”
      “那是旧。不是起球。”
      林砚没再说话。他走了。
      苏瓷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袖口确实起球了。她伸手揪了一个毛球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毛球是灰色的,混着一点点白色。苏瓷不知道白色是哪里来的。可能是洗衣液的残留,可能是衣服褪色,可能是她老了。她才二十五岁。不会老。是衣服老了。衣服比她老。
      她把毛球吹走。毛球飘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片微型的落叶。苏瓷看着它飘远,落在走廊尽头的地上。
      她走回老赵的房间。老赵还在看落叶。窗外的树枝越来越秃,叶子越来越少。地上铺了一层,黄色的,褐色的,干枯的,卷曲的。
      “老赵。”
      “嗯。”
      “你孙子叫赵远?”
      “嗯。”
      “他在哪上班?”
      “不知道。听说在一家公司。挺忙的。”
      “他多久没来看你了?”
      老赵想了想。想了很久。“不记得了。”
      苏瓷没再问了。她坐在老赵旁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她没有递给老赵。老赵是僵尸,吃不了。但她还是拆开了。因为她想吃。她吃辣条的时候,老赵继续看落叶。苏瓷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的不像一个捉妖师和僵尸该有的画面。捉妖师和僵尸应该打架。一个扔符,一个扔椅子。符烧着了椅子,椅子砸碎了窗户,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地,阳光照进来,僵尸化成灰。这才是捉妖师和僵尸的正常剧情。但苏瓷不想要正常剧情。她想要安静的剧情。安静的剧情里,没有打架,没有收服,没有化成灰。只有一个捉妖师,一个僵尸,一包辣条,一窗落叶。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老赵又开口了。“苏大师。”
      “嗯?”
      “你是捉妖师?”
      “嗯。”
      “来收我的?”
      “不是。来看你的。”
      老赵沉默了一下。“看我什么?”
      “看你还记得什么。”
      老赵想了想。“我记得一件事。我儿子小时候,我带他去公园放风筝。他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他在前面喊‘爸爸快点’。”
      苏瓷没说话。老赵之前说过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了。苏瓷没有提醒他。有些话,说一遍和说两遍,不一样。说两遍,说明他记得。记得,就还在。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叫了。”
      老赵没有再说话。
      苏瓷看着窗外的落叶。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死。是老了,还没死。是坐在窗边,看落叶。是一句话说了又说,自己不知道。是曾孙不来看你,你还说他忙。是真的忙吗?苏瓷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掏出手机,给小九发了条消息。
      【苏瓷:小九。帮我查一个人。赵远。五十多岁。他爷爷在夕阳红养老院。】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姐,你就坐在我旁边,不用发消息。”
      “你查不查?”
      “查。”小九掏出自己的手机,爪子在上面划了几下,“赵远,四十三岁,在一家叫‘兴达科技’的公司做部门经理。住在城西,有老婆,有孩子。孩子上高中。”
      “收入怎么样?”
      “年薪四十万。”
      苏瓷沉默了一下。“年薪四十万,把爷爷送养老院?”
      “姐,四十万在杭州不算多。扣完税、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剩不了多少。”
      “那也不能不管。”
      “他没说不管。他只是不来看。”
      苏瓷没说话。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老赵还在看落叶。
      苏瓷坐在他旁边,陪他看。
      落叶一片一片地掉。
      秋天快结束了。冬天快来了。
      老赵可能撑不到冬天。
      苏瓷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老赵被收服。她想让他看完这个秋天。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死。是老了,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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