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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文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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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结束后的那个周一,祝笙照常去工作室上班。
八点开门,七点四十她就到了,换了训练服先在馆里做了一组空腹有氧。椭圆仪上她调了阻力八,心率保持在140左右,四十分钟下来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冲澡的时候她听到更衣室外有人进来,是早课的学员方姐。
“祝教练,昨天那个活动我在手机上看到你了!”方姐的声音隔着一排储物柜传过来,“你那条白裙子真好看,什么牌子的?”
祝笙正在往腿上抹身体乳,动作顿了一下。
白裙子。她洗过了,香槟渍没完全洗掉,挂在衣帽间最里侧,她暂时不想看到它。
“一个国内设计师的牌子。”她答。
“对了对了,”方姐的八卦之魂显然被点燃了,“我还看到有个人发的小视频,有个武警好像推了谁一下,我看评论区有人说是推的你?真的假的?”
祝笙拧上身体乳的盖子,深吸一口气。
“没推到我,”她说,“人太多了,正常维持秩序。”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谎。
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在这个每天见面的学员面前承认自己被一个陌生人像推开一扇门一样推开了。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描述这件事。
被冒犯是真的,但被冒犯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是那一推的力度太大了?还是那个人摘掉墨镜之后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就转身走了?还是他那一眼里那种“你不值得我多停留一秒”的漠然?
都是,也都不是。
祝笙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开始带方姐做今天的力量训练。
方姐练了半年,深蹲姿势还是容易塌腰,祝笙今天格外耐心,一遍一遍地纠正,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并没有被那件事影响。
“祝教练你今天好温柔啊,”方姐做完最后一组,扶着墙喘气,“是不是谈恋爱了?”
祝笙差点把手里的记录板扔出去。
“没有。”
“那就是有心事。”方姐笑得意味深长,“我跟你讲,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种阶段,心里装着一个人还没说出口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
祝笙想说“我心里没有装任何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心里确实装着一个人,不是装在那种柔软的意义上,而是像一根刺,扎在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不疼,但膈应。
她决定把那根刺拔出来。
当天中午,祝笙给周姐打了个电话。
“上次你说的那个武警支队的合作,你打听了没有?”
电话那头周姐明显愣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说‘再说’吗?怎么突然感兴趣了?”
“就是想了解一下。”祝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反正工作室也需要拓展企业客户,武警支队体能要求高,如果能拿下也是个案例。”
“你说的倒是对,”周姐说,“我前两天正好跟一个做政府关系的人吃饭,听说武警支队确实在找体能训练的外包合作。他们之前是自己搞,但效果一般,想找个专业的机构做系统化的体能提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领导层有个顾虑,怕地方上的教练不了解部队的训练强度和节奏,搞一些花架子。”周姐顿了顿,“说白了就是不太信任咱们。”
祝笙靠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
“他们有什么要求?”
“我发你一份资料,他们之前对外发的合作需求。”周姐说,“不过我劝你想清楚,这种合作不好搞。部队的人,尤其是那些带兵的干部,一个个都傲得很,你去给他们搞训练,人家未必服你。”
“我知道。”祝笙说。
她可太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姐很快发来一份PDF。
祝笙打开,一页一页地看。
合作需求写得很官方,无非是“提升官兵基础体能素质”“科学化训练降低伤病率”“引进先进体能训练理念”之类的话。
但附件里有一份训练数据统计表,祝笙扫了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
他们的力量数据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但柔韧性、协调性和核心稳定性相关的数据明显偏低,受伤率却高得离谱。
尤其是腰部和膝关节的损伤。
这不奇怪,部队的训练模式以高强度、高重复为主,追求的是爆发力和耐力,但往往忽略了身体的功能性训练。
长期下来,肌肉力量上去了,关节的稳定性和活动度却跟不上,伤病自然就来了。
祝笙在数据表上做了几处标记,然后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构思初步的合作方案。
她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姐发来的消息:“对了,我打听了一下,武警支队那边负责这个合作对接的,是一个姓文的中队长。具体叫什么还没问到,但据说是个刺头,不太好搞。”
姓文。
祝笙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与此同时,在滨城武警支队的营区里,文锋也收到了同样的合作需求文件。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PDF打印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体能训练外包,”他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支队这是要干什么?”
老赵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茶,悠哉悠哉地说:“干什么?帮你们提高体能、降低伤病率啊。你没看数据吗?咱们中队的伤病率在全支队排第二,仅次于机动大队。再不搞搞,年底比武拿什么跟人家比?”
文锋没说话。
他知道老赵说得对,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部队的训练,什么时候轮到地方上的人来指手画脚了?
“合作方是哪家?”他问。
“星火体育,滨城本地的一家公司。”老赵翻了翻文件,“主教练姓祝,叫祝笙。女的。”
文锋的手指顿了一下。
祝笙。
这个名字他不熟悉,但“笙”字让他想起了什么。
不,不可能。
他告诉自己,滨城这么大,同名同姓的人多了。
“女的怎么了?”文锋面无表情地说。
“我没说怎么了,”老赵笑了,“我就是提醒你,人家是女的,你到时候别跟训兵似的跟人家说话。”
“我说话一向那样。”
“所以让你注意。”老赵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文件你看完了签个字,我报上去。合作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咱们。”
文锋没接话,拿起笔签了字。
他看着文件上“祝笙”两个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不是好的那种,也不是坏的那种,就是那种——他知道,这个人会走进他的生活,而他对此毫无准备。
四天后,祝笙坐在武警滨城支队机关楼三楼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对面是一张空着的椅子。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上铺着橄榄绿的桌布,墙上挂着“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标语。
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桌上的文件被掀起一角,祝笙伸手按住。
她今天穿得很职业。
白色衬衫,黑色高腰西裤,平底乐福鞋,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只涂了防晒和唇膏。
她特意选了这身打扮,既不过分女性化让人觉得不够专业,也不过分硬朗让人觉得刻意。
周姐坐在她旁边,正低头回消息。
祝笙的右侧还坐着工作室的另一个教练小陈,负责体能测试的技术支持。
“不好意思,久等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祝笙正在看手机上的时间。
他们已经等了十五分钟。
她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夏季长袖常服,橄榄绿的军装上别着资历章和姓名牌,臂章上“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的字样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棱角分明的额头和眉骨。
祝笙认出了那张脸。
她当然认得出。
那双眼,那种很深很沉的颜色,那天在星海广场摘下墨镜之后只看了她一秒就把视线移开了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带着同样的冷淡,和一丝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的、极为克制的意外。
“文队长,您好您好。”周姐已经站起来伸出手去,“我是星火体育的周敏,这是我们的主教练祝笙,这位是我们技术教练陈昊。”
文锋的目光从祝笙脸上移开,和周姐握了手,然后转向祝笙。
祝笙站起来,伸出手。
“你好,文队长。”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这在谈判中是一种策略,不暴露底牌,不给对方任何解读的空间。
文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有厚厚的茧。握手的时间不到两秒,力度适中,标准的公务礼仪。
松开的时候,祝笙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留下了一点微凉的温度。是空调房里待久了的体温。
“请坐。”文锋走到主位坐下,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合作方案,他翻开第一页,视线落在“主教练:祝笙”那一行上,然后抬起来,再次看向祝笙。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祝教练,”他说,“你的方案我看了。”
“有什么意见吗?”祝笙问。
文锋把方案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你们计划在第一阶段重点提升柔韧性和核心稳定性,这个思路跟我们之前自己做的训练不太一样。”
“我知道。”祝笙说,“我看了你们之前的数据,你们的官兵力量素质很好,但柔韧性和核心稳定性偏低,这直接导致了高伤病率。从数据上看,过去一年里,腰部损伤占比37%,膝关节损伤占比28%,这两项加起来超过六成。如果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练得越多伤得越快。”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文锋看着她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被说服的那种变化,而是重新评估。
他可能以为她会说一些套话,比如“我们有一套科学的训练体系”之类的,但她直接甩出了数据,而且那些数据是他自己报上去的。
“你对部队的训练了解多少?”文锋问。
“不多,”祝笙很诚实,“但人体的运动规律不分军队和地方。一个关节的活动度、一块肌肉的发力模式,不会因为穿了军装就改变。”
文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有点意思”的反应。
“祝教练,”他说,“我直说了。我们的训练是有实战要求的。不仅仅是跑得快、举得重,还要能在负重、疲劳、极端环境下完成任务。你们健身房那一套,对我们的战士来说,可能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