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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傲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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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继续进行。
祝笙被安排在后半段上台做了一个简短的分享,内容是“科学健身与城市生活”。
她讲得很好,语速适中,逻辑清晰,台下有人录了短视频,周姐后来发给她看的时候说“这段可以剪一剪发出去,效果不错”。
但祝笙自己知道,她整场都在走神。
她总是在人群里寻找那抹橄榄绿。
她心里堵着一口没出的气。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活动结束前再遇到他,要说什么。
不是说“你推了人为什么不道歉”,她想说的是:“同志,你可以执行你的任务,但你不必把每一个挡路的人都当成敌人。”
她想让他知道,他推开的不是一个障碍物,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高跟鞋站在草坪上本来就不太稳当的人。
但她再也没有见到他。
活动结束后,那些武警战士已经列队离开了,舞台上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拆卸背景板。
祝笙站在空荡荡的草坪上,看到地上还留着那片香槟渍——不对,是香槟洒过的地方,草叶上还沾着微微的光泽。
乔舒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走吧祝教练,请你吃日料,犒劳你今天被推那一下。”
“不用了。”祝笙拎起包,“我打车回去。”
“别啊,你工作室今天不是闭店吗?又没事。”
“有件事。”祝笙说。
她确实有事。她要去查一个人。
当天晚上,祝笙洗完澡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机相册里翻出来一张照片。
那是她在活动间隙拍的,当时主持人正在念嘉宾名单,她百无聊赖,随手拍了几张舞台全景。
照片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武警制服的人影站在隔离带旁,模糊得像一个即将消失的剪影。
但她记得他的脸。
摘下墨镜的那一秒,足够她记住一切。
她打开微博,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关键词:滨城、武警、体育文化节。
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官方新闻稿和媒体通稿,配图都是远景,看不清人脸,她又搜了武警滨城支队的官方账号,翻了一遍近期的内容,没有找到那个人。
祝笙放下手机,发现自己居然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推了自己一把的人浪费整个晚上的时间。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可笑。
她拿起手机,给周姐发了条消息:“今天活动现场那些武警是哪个单位的?”
周姐秒回:“怎么了?要投诉?”
“不是。”祝笙打字,“就觉得人家维持秩序挺不容易的。”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周姐显然也这么觉得,因为对话框里显示了好一阵“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只发来三个字:“你没事吧?”
祝笙没再回复。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闭上眼睛之后反而把那张脸看得更清楚了。
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表情,那种让她觉得被冒犯了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被冒犯了的微妙感觉。
她想起一个人,简·奥斯汀笔下的达西先生。
初次见面时在舞会上对伊丽莎白说的那句话:“她还过得去,但是还没漂亮到能打动我的心。”
傲慢。
这个词突然跳进祝笙的脑海里。
那个武警战士摘掉墨镜看她的那一眼,不就是在说同样的话吗?
你没有那么重要,不值得我停下脚步,不值得我开口道歉。
祝笙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对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
好吧,她想。
你就傲慢吧,反正我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个夜晚,滨城武警支队的营区里,有一个人也在床上翻来覆去。
文锋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他的右臂还残留着今天推搡那个女人的触感。
她的肩膀不窄,但也不宽,和他平时推挡的那些穿作训服的男兵完全不同。
他推过去的时候,手掌传来的感觉不是坚实,而是一种让他说不清楚的、柔软的抵抗。
他摘下墨镜看到的那张脸,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
不是因为多么好看,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他很少在女性脸上看到的表情——审视。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个不合格的产品,带着一种“你也不过如此”的冷淡。
他见过很多人看他。
战士看他,是敬畏;领导看他,是期待;陌生人看他,是好奇或疏远。但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那种眼神让他不舒服。不是被冒犯的那种不舒服,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的不舒服。
“队长,还不睡?”下铺的孙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睡你的。”
文锋闭上眼睛,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被误伤的市民。
他执行任务的时候推过很多人,这只是其中之一。
不需要记住,不需要在意,更不需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回想。
但他还是在心里默默地、不受控制地,把那一眼的画面又过了一遍。
她的眼睛很亮。
在阳光下,在香槟杯折射的光线里,亮得有些不讲道理。
文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滨城的夏天很长,长得像一段没完没了的慢镜头。
祝笙以为那天的插曲会像这个城市夏天里的任何一场雷阵雨一样,来的时候声势浩大,走的时候了无痕迹。
但雨总有回潮。
祝笙的工作室迎来了一位新学员。
周姐介绍的,说是某个商会会长的太太,想减脂塑形,点名要祝笙亲自带。
祝笙约了那位太太在工作室见面,做体测和访谈。
那位太太姓林,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lululemon走进来的时候,气场比祝笙这个教练还像教练。
林太太很健谈,坐下没五分钟就把自己的健身史交代了个遍。
请过私教、上过团课、买过跑步机、办过瑜伽卡,无一例外都半途而废了。
祝笙一边记录一边点头,心里已经大概判断出这位学员需要什么样的训练方案。
“林太,咱们先做个体测。”祝笙带她走进测体室。
测体的过程中林太太也没闲着,聊完健身聊滨城,聊完滨城聊最近的各种活动。
祝笙应着声,忽然听到林太太提到一个她熟悉的关键词。
“对了,上个月星海广场那个体育文化节,你也去了是吧?我好像在哪个视频里看到你了。”
祝笙正在帮她量腰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去了。”
“我也去了,不过我去的是晚场的晚宴,白天的活动没赶上。”林太太叹了口气,“听说白天有武警过来做互动环节?我儿子就喜欢这些,一直嚷嚷着没看到太遗憾了。”
祝笙没接话。
她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但林太太显然很擅长把话题继续下去。
“我老公跟武警支队的人挺熟的,上次吃饭还说起来,现在当兵的小伙子们条件是真不错,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个队长,长得特别正,那天活动是不是也去了?”
祝笙手里的皮尺差点滑落。
她稳了稳心神,用最不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是吗?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文,”林太太想了想,“文艺的文,名字记不太清了。”
姓文。这个姓氏不算常见。
祝笙在备忘录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完成了体测和访谈。
送走林太太之后,她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街上被热浪扭曲的风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聊的侦探,追着一个毫无意义的线索不放。
但那个姓文的武警队长,那个推了她一把连句对不起都没说的人,此刻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标签:傲慢。
不是普通的傲慢,是那种带着制服赋予的特权的傲慢。
是那种“我在执行任务,你挡了我的路,所以我推开你,天经地义”的傲慢。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祝笙的教练团队搞了一次团建。
地点在滨城郊外的一个户外拓展基地,周姐安排的,说是让工作室的教练们放松放松。
祝笙本来不想去,她周末的私教课排得很满,但周姐在电话里说:“你最近状态不对,出去透透气,店里有我盯着。”
祝笙没反驳。
她确实状态不对。从那天活动之后,她的训练状态一直不太好,深蹲的重量掉了十公斤,引体向上的次数从二十二个掉到了十八个。
这对于一个靠身体吃饭的健身教练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不是身体的问题,是专注力的问题。
她总是分心。
训练的时候,上课的时候,甚至晚上躺床上的时候,那个橄榄绿的身影会毫无征兆地闯进她的意识,像一帧不属于她记忆的闪回画面。
她试图分析这种分心的来源——是愤怒?是委屈?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更加复杂的东西?
分析的结果是,她应该见这个人一面。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把那口没出的气出了,然后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执念彻底终结。
所以当周姐说拓展基地旁边就是武警某部的营区时,祝笙的心跳快了半拍。
“你怎么知道旁边是武警营区?”她问。
“网上看到的,那个基地的宣传页上写了,‘毗邻武警某部营区,可承接军事主题团建活动’。”
周姐翻着手机,“怎么了,你想搞军事主题?可以啊,最近这个挺火的。听小道消息说,他们似乎还想找外包合作呢,你要是有想法,我去牵个线。”
“再说吧。”祝笙把手机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