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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异变陡生 玉棺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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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赵齐,他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向后弹出一步——那是一只断手,五指呈抓握状,指甲缝里满是泥土,手臂主人应该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顾惜文蹲下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这只手臂,小臂上遍布狰狞齿痕,望之令人生畏。“看齿痕不是人咬的。”她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双手握紧手中武器。
赵齐脸白如纸,嘴唇哆嗦几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我……我还是在外面等你们吧,这里面太窄了人多不方便行动,我就是个文职……”顾惜文冷冷地注视着他:“您不是身体力行坚持做好一线监察工作吗,没给您身先士卒的机会,来,您先请。”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赵齐只得咬咬牙继续走。
墓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高约两米,门缝用沙土封了大半。风玄用力去推,果然纹丝不动。谢尘缘仔细观察起石门,半晌说道:“门后面应该有一块顶门石拦着,所以才打不开。还好还好,我还记得这种顶门石怎么挪开。”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根硬度极高的铁丝,将其围成钩状,从没被泥沙覆盖的缝里插进去,勾住里面顶门石的上端,让它保持不倒,左手拿竹板向内轻轻推动,使石块逐渐直立,离开门内的凸起石坎。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额头都渗出了汗,好在门内石块震动,阻力一点点消失,几人合力推开石门。
前室比墓道宽得多,地面铺着青砖,四壁上画着醒目的壁画。一眼望去色彩浓烈如酒,线条流动如风,手电光扫过时整副壁画像是活了过来。
风玄驻足欣赏,东壁是一幅祭祀图,一位年轻女子肃立于高台之上,身着金色宽袖长裙,雍容富贵,合掌作祈祷状。女子左前画有一凤,作飞舞状,高台下众人跪伏于地。女子面容端庄,嘴角微微含笑。北壁则是教习图,女子左手持一卷丝帛,右手作出祷咒手势,指点几个白衣女子。西壁最为震撼,龟裂的土地、千军万马的战争,整体色调黑压压的,尤为沉重。他正要看南壁之时却发现壁画斑驳得极为厉害,似是被人刻意划去,只能依稀辨认出那名金衣女子,光芒照亮了小小一方墙壁。
“巫雨……生……德照……万民拜服……”风玄轻声念出壁画下发一行模糊的鸟虫书,时间过去太久,文字与图画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已看不真切了。顾惜文和谢尘缘围在他身边仔细端详墙壁,风玄说道:“墓主人应当是古越国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巫,尊其为巫雨。不过最重要的这面壁画被毁,这位大巫因何而死不得而知。”
一旁传来赵齐的嘟囔:“一个女巫也修这么大的墓,这么多好东西放这儿不是糟蹋吗。”
三人闻声望去,发现赵齐对壁画丝毫不感兴趣,早进了东侧室不知在翻找什么。东侧室中央摆着一具漆木棺,棺盖半开,棺身漆面有些斑驳,露出木胎。手电筒向半开棺内一照,除了一具尸骨外,还有几件陪葬品,多是青铜制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些玉器、蚁鼻钱。赵齐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铜鼎,现出意动的神色。
顾惜文没有关注陪葬品,打着手电仔细观察那具尸骨,摇摇头看向风玄:“这具尸骨大概率属于男性,按你说的这是个女巫之墓,应该不会有男性尸骨,那这副棺材恐怕不是主棺。”风玄摸摸下巴,沉吟片刻:“看这些陪葬品的形制,确实不像祭奠大巫所用,应该是疑棺。”旁边赵齐却是双眼一亮,要去拿他刚刚摸的铜鼎,风玄眼疾手快扣住他,他挣了几下没挣开,悻悻松开手,嗫嚅着说:“我这是研究用的,研究!这铜鼎有多大价值你知道吗!”
没人理他,前室同样有一扇石门,谢尘缘故技重施再一次打开门,门后正是主室,主室相比前室又宽阔几分,约十五平米。推门进去便感受到一股森森的鬼气,众人都戒备起来。主室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横着一具玉棺,棺盖亦是半开着,玉棺通体莹白,在黑暗中也泛着幽幽的暖光。墙根处立着几盏青铜灯,似乎燃料燃尽了,只发出细微的光,不足以照亮主室。
谢尘缘惊讶地张大嘴:“我还从没见过玉棺呢,这墓主人身份真是不简单哪!”顾惜文默默从腰带中又抽出一柄手掌长的尺子,在末端一拧一拉,又弹出一节,约小臂长。尺身篆刻神咒与北斗七星图。风玄好奇地打量着这柄尺子,顾惜文见他好奇,不知按了何处,尺身泛起暗金电光,解释说:“这是天蓬尺·改,上刻符咒,内嵌银线,可以通电,对付妖类还是很管用的。”谢尘缘谄媚地嘿嘿一笑,凑过来想说什么,短发女人无情打断他:“小心擦枪走火先把你轰了。”谢尘缘手一僵,缩回来挠挠头:“我就看看,看看……”
几人上前合力推开玉棺盖,棺内却不见尸骨,只有一件染血的白色巫服,上绣精致的龙凤纹,衣料竟是千年不腐。棺内镶嵌一方有些碎裂的青铜镜,千年前铸镜技艺尚不发达,照不清人脸,却把照见景象切割成无数碎片,平添几分诡异。风玄低头注视铜镜,镜中映出他的左眼,金色瞳孔亦注视着他,他蹙了蹙眉,这方铜镜为何能映出他真正的瞳色?
碎裂镜片让人的视野不由混乱起来,恰在此时,玉棺骤然升起刺眼的光芒,汇聚到铜镜镜面,经由碎片反射与折射,光芒猛地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风玄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离身体,口袋里的面具似乎快速飘了出来,浮在他脸上,他听到顾惜文焦急的声音:“谢尘缘!楚先生!呃!”声音如同浸入水中迷迷蒙蒙,再听不清楚。
风玄清醒过来时不知身处何地,他下意识抬起手臂,却见到一只小小的、属于婴儿的手。这是怎么回事?他又尝试坐起身,但婴儿的身体束缚着他做不出更多动作。风玄伸手在空中乱摸,这次摸到一只同样稚嫩的手臂,应是两个婴儿并排躺着。这时,他听到门外锣鼓喧天,颇为喜庆。一个中年男子含笑的声音传来:“感谢各位来参加姜某女儿的满月宴,同喜同喜啊!”
有两个人将他与旁边的小婴儿抱起来,声音更清楚了些,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声不绝于耳。一个穿灰色衣袍的巫师走了过来,风玄借由婴儿的双眼看着巫师,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冰冷目光注视着两个婴儿。风玄心里忽的一震,这双冰冷眼瞳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像是俯视着苍生万物。
巫师看着他,不,是看向他寄魂的这个婴儿,开口说道:“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乾上离下,火在天上,顺天休命。乃是吉兆,此子命格贵不可言,待长成之时必可护佑一方。”
众人哗然,纷纷贺喜。姜氏夫妇大喜过望,连忙道谢:“多谢先生!这是我长女其雨,旁边是次女其霜,您也给其霜卜一卦吧。”灰衣巫师转向另一个婴儿,沉默几息,说道:“此子命途多舛,需好生教养。”夫妇二人笑容淡了些许,但仍是客气地谢过他并连连敬酒。巫师说完之后不再多言,也不喝酒,径直离去了。
宴席结束后,那妇人说道:“同胞姐妹,缘何一人命格贵极一人命格多舛?咱们再找人算算吧,许是他算的不准呢?”中年男人愠怒:“妇人之见!命格之事神鬼莫测,你又如何得知!这位乃是越地大巫,半言通玄,岂容你质疑!”妇人想再说些什么,却再没有开口。
风玄心想既是叫其雨,应是墓主巫雨了,想必是坠入墓主所设幻境。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场景已然变换。
庭院中,一个老夫子在前咿咿呀呀摇头晃脑地讲课,两个小女孩坐在石桌旁执笔听讲。老夫子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其雨认真地一笔一划写字,虽然稚嫩,但已很工整。一旁其霜头一点一点的,马上就要睡着了。夫子停住,严厉地喝道:“姜其霜!你来说说我刚才讲了什么!”其霜吓得赶紧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回答:“夫子,您讲的是……是……乘着龙飞上天的故事。”
夫子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甚么乘着龙飞上天!是‘乘六龙以御天’!讲的是太阳神羲和驾御着六条龙飞于天上,意寓帝王怀有乾元之德。”其霜很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那不就是乘着龙飞到天上嘛,太阳神飞上天和帝王有什么关系?”
夫子这次气得脸都歪了,连声怒斥:“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旁边的妇人皱起眉头也斥责道:“其霜,好好读书写字,你有姐姐一半的耐心便好了,已经六岁了,连个字也写不好。”其雨无奈地看着一脸“夫子又犯病了”的妹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妇人打断:“看看你姐姐,时常为你开脱,你有你姐姐一半懂事我与你父便不必如此劳神了。”其霜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教巫舞的女巫到了,其雨学着女巫模仿凤皇跳起轻盈的舞步,虽年纪尚幼,其身姿却已翩然婉约,女巫拍手称赞:“舞如莲花,翩如飞鸟,妙极妙极!”却看其霜,她似是故意不听节拍,乱跳一气。妇人骂道:“笨手笨脚的!”其霜很是不满,随手抽出桌上放着的仪式木剑舞将起来,剑破空时发出簌簌轻响,她踏步前冲,剑锋划开地面尘土,划出一道扇形帷幕。随即旋身横斩,剑势如虹仿佛要排山倒海,划过一圈后陡然收势,剑尖轻点地面站稳。是她自创的一套动作。女巫也拍手称赞:“舞如游龙,剑气生风,妙极妙极!”妇人却仍是不满:“一丝美感也无。”其霜飞扬的神色便沉寂下来。
夜里,其雨偷偷来找其霜,她妹妹果然未睡,正提着一盏小油灯趴在床上不知在干什么,灯光从被子里透出,朦朦胧胧映出女孩小小的身影。其雨玩心顿起,放轻脚步悄悄走近床帐,猛地一掀被子,其霜“哎呀”一声,吓了一跳。看到其雨又气又笑,把书反着摊在床上,小声说道:“你再这样,我下次就不跟你玩了。”其雨拍拍她求饶,好奇地问:“你看什么书呢?”便凑上去一同看,原是一本老旧剑谱,图画都有些模糊了,其霜却津津有味地继续翻看,一边手上还模仿着其上动作,劈、砍、刺、挑,飒沓生风。
其雨看着正比划招式的妹妹,神色有些复杂:“霜霜,你将来,想要学剑吗?”其霜回道:“我要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女侠!”她的眉眼亮得惊人,好像姐妹二人小时曾辨认过的北斗七星中最亮的那一颗,她转头又问:“姐姐,你想做什么?”
其雨愣住了,她怔怔望着某一处出神,良久才说道:“也许是天命如此,我……我应当是要成为女巫的。”其霜想了想,问道:“什么是天命?”
这句话让她不由得困惑起来,父母每每见她都是这样的说辞,可到底什么是天命呢?她犹豫道:“《易经》中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想来正是如此。”其霜摇摇头:“听不懂,哎呀,不要给我讲《易经》了,夫子讲的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学再多我也做不好学问……”
说着说着她便抱着书睡熟了,其雨把小油灯吹灭,抽出她怀里的书,轻轻为她掖好被子,慢慢也睡着了。
风玄发现自己终于能动了,他的魂魄寄于姜其雨身上,就好像沉浸式地看一场3D电影,倒是很新奇的体验。他略微活动一下身体,用手指戳了一下旁边的姜其霜。白天其霜在课上打瞌睡的时候风玄注意到她似乎用力眨了眨眼睛,便猜测这场电影的重要人物姜其霜应该也有人来“扮演”。
果不其然,其霜也用手指戳戳其雨的胳膊,在胳膊上划起笔画来。风玄仔细辨认,发现她写的是“我,顾。”是顾惜文,他松了一口气,在这种不明境况下,有一个靠谱的队友显然让人更心安。
他学着她的动作同样写:“楚。”
顾惜文:“谢?”
风玄:“不知。”心想谢尘缘这倒霉孩子不会是穿成哪个NPC了吧?
顾惜文:“!”
风玄有些好笑,又问:“你见到我的面具了吗?”
这次顾惜文沉默得有点久,毕竟,一张面具自己飘出来的场景在诡异的墓穴中是很有些惊悚的。她答:“飘起来后,不见了。”
风玄有些担心,他醒来已一月有余,几乎从未与云游分开过,现下他被困幻境,云游下落不明,他难得的有点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