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面暗涌》何守屋

12、捂住他人的耳朵 掩耳盗铃？

　　早自习总是容易犯困，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早上还能看得进去书，司维实在是想不明白。
　　他靠在白墙上，迷迷糊糊地看着政治书，说真的，都说早上的时间适合用来记忆文字性的东西，他一点没觉得，没有哪一次他是看过进去了，总是游离在睡着和清醒这两种状态之间。
　　今天更甚。他昨晚做了一晚上噩梦，早上醒来看到宿舍的天花板都时候长长的舒了口气，仿佛解脱。连看吴威迪也顺眼不少。
　　白墙上贴有瓷砖，靠起来凉飕幽的，他把脸蹭在上面，眼睛不自觉合上了。
　　然后，他听到了椅子拉动的声音，很刺耳。这些尖锐的声音他忍受不了，同样的，还有指甲刮过黑板，铲子刮锅的声音。
　　“一大早就来睡觉？我还以为你们好学生会抓紧每一分钟学习呢。”
　　司维陡然睁开眼，一脸戒备地看着高雷。
　　“你坐这干嘛？”
　　“我想坐哪就坐哪，你管我？”
　　司维不去看他，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只是思绪已经飞得很远，睡意更是半点也无。
　　“你想怎么着？”他忍住这句话，闭上眼睛假模假样看起了书，所有字都手拉手从眼睛进去，从脑袋里逃出。
　　或许自己仍然身在梦中，只是尚未察觉。
　　如果真是那样，快醒来吧。
　　“对了，你昨晚肯定梦到我了。”
　　“……”司维还是不说话，仿佛旁边是空气。
　　“怎么不说话，嫌我烦？”高雷语气有些重，听起来有些不爽。
　　纵使过了这么久，他还是能够一下听出他口气里的潜台词。
　　——再不说话我就要搞事情了。
　　“没有。”
　　“真是惜字如金。”那人嗤笑一声，口气却轻松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传来：“同学，我们在上自习呢，你快回你自己的座位吧。”
　　说话的竟然是顾允成。司维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和他的眼睛对上了。
　　浅色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司维一点都不相信对方是为了营造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对方从来没有认真上过早自习，要不和自己一样打瞌睡，要不拿一本小说来看。
　　虽然他看起来不能更正经了，但是他还真不是好好学习的模仿生，反而像一个混日子的人，连宋明瀚有的时候也会翻开书假模假样看看，他连样子都不装。
　　大概是不屑吧，这里的老师并不严格，似乎信奉学习靠自觉，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不用靠学习也能过得很好。
　　自己哼哧哼哧地为了高考拼命的时候，别人已经预想到了高考完提哪辆车出去潇洒了。
　　这是宋明瀚自己说的。
　　总之，顾允成看起来很模范生，成绩也拔尖，但是从来没看到他学过习，在对高雷的震惊和烦躁之余，他竟然又升起了对顾允成的嫉妒。

　　“我打扰到你了？”高雷满不在意问道。
　　“对。”顾允成煞有介事点点头，不着痕迹地从桌肚掏出一本语文书搭在腿上，说，我都快背不下来了。
　　高雷没说什么，像没听到一样装过去，对司维说：“你后桌好烦。”
　　宋明瀚默不作声地看着，看到高雷在司维装聋之后仿佛失去了兴致，而顾允成意味不明地眯着眼睛。
　　他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至少有个兄弟，嗯，过去式的兄弟经常对顾允成说一些很冒犯的俏皮话，刚开始顾允成会随着大伙一起笑，后来却态度冷淡。
　　他看对方兴趣缺缺，加大了火力，又一次竟然直接搂着宋明瀚对顾允成道：“顾允成！你她x是这个世界上最假的人，天天装得很善解人意似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谁都不放在眼里？”
　　当时宋明瀚笑嘻嘻地打着圆场：“哎哟你怕不是喝醉了？”
　　“你他x算老几，凭什么管我？”对方勾了勾唇，宋明瀚看出他在开玩笑，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舒服。
　　刺挠。
　　这个人就是这样，偶尔听他说话挺有意思的，特别敢说，但总是凑在你面前叽叽呱呱，那可就烦人了。
　　顾允成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身就走，宋明瀚也跟上，懒得理他。
　　“不知道他今天哪根筋搭错了。”宋明瀚挠挠头，顾允成侧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宋明瀚这个人总是活跃气氛，有他在，场面不会太难看。
　　刚刚那人确实让他有些生气，但不太多，还不至于让他表露出来。他看得出对方可能是玩笑，但是这个他的不爽不冲突。
　　“喂，顾大少爷你生气了吗？”
　　“怎么会？”他露出一个笑容。
　　但宋明瀚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不佳，尽管对方那冷淡的笑容和从前一般无二。
　　“其实我感觉他说得挺尖锐的，比如有的时候你就是假假的。”宋明瀚鬼使神差说。
　　他不安地看向顾允成，对方的笑容消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顾允成又露出了和当时一模一样的表情，眼睛微眯，嘴唇呈一条直线。
　　然后，他张开了嘴。
　　“你睡啊？怎么坐我位置上？”
　　文沛从厕所回来，看到座位上莫名其妙多了个人，一脸不爽，不过姣好的容颜使得他的脸很生动，并不让人害怕。
　　高雷的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的扫过，最后笑了笑，很抱歉似的，“抱歉，我回了。”
　　他看向司维，说：“拜拜，不打扰你了。”
　　司维一动不动宛如一座雕塑，内心却翻江倒海。
　　去死。
　　他默念着，闭着眼睛，避免浓重的恶毒情绪跑出来的，嘴角抽动一下，泄露了一丝嘲讽。
　　高雷饶有兴致地问起文沛的名字。
　　“文沛。”
　　文沛没好气地回道，直觉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待高雷走远了，他才发现司维的脸色变得很差，像糊了一层薄薄的纸浆，整个人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看着书。
　　他发现了后面两人自然也发现了。
　　“司维，你咋了？”
　　“司维，你怎么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司维仿佛没听到，没动。后面两人看不见，但文沛发现他眼睛眨了眨，深吸了口气，仿佛无事发生道，可能没吃早饭，刚刚有点头晕。
　　“我有面包你要吗？”
　　“司维。”
　　肩膀被轻拍，像一个宽慰的动作竟然来自顾允成，顾允成的手向下握着，“伸手”
　　司维乖乖照做，手心很快多了一把巧克力，块状的，独立包装，印着花体外文。
　　“是不是低血糖了？”
　　对方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有关切之意，但也许只是错觉。
　　“谢谢。”司维接过对方的投喂，把巧克力撕开了。
　　在脑中，他没有用词汇去描绘这个味道，只是觉得很香很好吃。
　　很香，很好吃。
　　他会在作文里用华丽的辞藻细致的描写去描写什么，但是当他真正需要形容什么喜爱的东西的时候，嘴巴就不自觉闭起来，憋出的评价也显得笨拙朴实。

　　他吃过金币巧克力，虽然上初中的时候就听大家说这个很难吃，他却觉得甜甜的，很好吃。
　　那个时候好像是运动会，他们班学习抓得紧，班主任不愿意浪费时间排练节目，就买了一大堆奖牌巧克力，倒不是真奖牌，只是硬质纸片被做成了绶带的样式，巧克力就卡在其中，他们没有节目，就直直地走过去，走到主席台的时候就得意地展示自己的奖牌，像真的获奖的奥运健儿。
　　走完了之后，很多人大声嚷嚷刚刚那样子真傻，然后直接扔掉了奖牌巧克力，没扔掉的咬了一口大叫道：好难吃，硬邦邦的。
　　一人说：“便宜还想有好货？”
　　另一人接：“你知道老张花多少钱买了四十个吗？”老张全名张宏，是他们的班主任。
　　“多少？”
　　“不知道，总之连班费都没收。”
　　司维听着，默默把奖牌扔进垃圾桶，巧克力却留下了。
　　他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硬邦邦的，有一股甜味和苦味交织的味道。
　　不难吃啊。
　　巧克力在嘴里半天都没有融化，他索性直接嚼碎，囫囵咽了。

　　顾允成给的巧克力很容易就融化了，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词语叫丝滑。
　　他发现里面似乎还有夹心，有点像坚果。
　　文沛给的面包他没动，不动声色的嚼嚼嚼。
　　面包常有，巧克力不常有。
　　吃了两个，他胡思乱想一阵，心里的烦恼似乎消散了许多。但有些情绪只是暂时被按耐，等到你缓过神的时候自己便跑出来，
　　小学听过一个寓言故事，叫掩耳盗铃。他们全班哈哈大笑，由于年龄太小，老师随便讲什么比较负面的东西他们都夸张地批判或者嘲笑，但是小司维并没有笑，只是听着，眉头紧紧皱着。
　　“司维，你说说你的看法。”老师一眼发现了他，他忧虑的模样与周围叽叽喳喳热烈讨论的同学很不一样。
　　“说什么？”突然被点起来，司维有点懵，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仿佛还没有完全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
　　老师是年轻的女老师，刚来不久，对这个白净又安静的小男孩天然多了些关注，循循善诱道：“这个寓言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我不知道。”
　　同桌是个挺调皮的小胖墩，看司维打不出，提醒道：“要直面问题不能逃避。”
　　司维还没听清小胖说了什么，老师就出声制止道：“闭嘴，王志杰。你以为你说得答案是对的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王志杰悻悻地低下头，老师再次询问司维，声音很温柔。
　　“我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老师看过他的考卷，都是满分。
　　她看得出这个孩子是个好苗子，安静的小孩往往都挺聪明，而且他不像安静，更像沉稳。
　　“再想想呢？”老师的脸上挂上了笑容，鼓励意味的。
　　司维看着她，有些无措似的。
　　“想到什么说什么。”女老师还是笑。
　　“这个小偷的做法是不对的。”最后他只是这么说。
　　女老师有些失望地看着他，笑容也消失了，有笑声响起，来自同桌。
　　“什么嘛，笨蛋一个。”他夸张地笑着，故意东倒西歪，仿佛找回面子。
　　其他同学也跟着笑，老师转过身写板书。
　　黑板上出现了掩耳盗铃这几个字，还有它的寓意。
　　正确的，完全正确的，
　　司维没有说出他脑子里的第一想法，现在想来，或许说出来后，老师的眼里就不只是失望了。
　　他不去批判那个小偷，或许因为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
　　自我欺骗，擅长逃避。

　　高中的司维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那节课，语文老师失望的神情历历在目，他感受到了一道大量的目光，来自教室后排，长久不散。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后发出很大的响声，像铁片碰撞。他关上了窗，而不是捂上耳朵。
　　恍惚中，幻想中的司维说出了当时的第一想法。
　　错误的，完全错误的。
　　“他又没办法捂住别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