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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园行 失忆之人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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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茶园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露水挂在嫩绿的芽尖上,被初升的日光一照,亮闪闪的像撒了碎银子。
一切静谧美好……如果没有田埂上那一串凌乱脚印的话。
沈鸢是小跑着过来的,昨天身心疲惫,今早怎么都起不来,紧赶慢赶过来,还是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些。
“小鸽姐姐!”沈鸢扬声喊了一句,脚下进行最后的冲刺。
江小鸽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白净的脸。她拍拍手上的泥,从身边的篮子里掏出两个番薯:“你可算来了。还没有吃早饭吧?给你带的。”
沈鸢谢过,毫不含糊地接过来。
“好吃!”沈鸢埋头啃了一大口。
只不过嘛,光吃番薯,总归是觉得干了些,要是有些汤汤水水一起过着,那就更好了。
沈鸢脑子里不由浮现出一碗面来。
还有荷包蛋和腊肉,色香味俱全,就连汤都让人唇齿生津。
那个叫陆辞的人,煮的面真好吃。
明明才过了一个晚上,她已经开始想念那碗面了。
可惜那人只是来寨子里做茶叶生意的商人,想来过不了几天就要走了。
沈鸢想到这里,难得放慢了进食速度,莫名有点怅惘。
忽然,她嚼个不停的腮帮子,停住了。
差点忘了,昨天答应了那人,要帮他找落下的茶叶罐头!
“想什么呢?”江小鸽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啊?没、没什么。”沈鸢回过神来,把最后一口番薯塞进嘴里,元气满满地说,“抓紧时间,先干活!”
两人并排蹲在茶垄间,手指翻飞地掐着嫩芽。没多久,江小鸽看不下去了,拍开沈鸢的手:“你这样不行,茶叶要掐尖上的两片嫩叶,不能带梗。你看……”
看着江小鸽的示范动作,沈鸢叹气:“这么麻烦啊。”
“谁说不是呢,慢工出细活,差不多到中午,这一筐才能装满。”
“什么?得干到中午?不行不行,那中饭怎么办?”沈鸢跺了跺脚,“而且,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江小鸽被逗笑了:“你能有什么事?……你才刚吃了早饭,就想着中饭呢?”
“那是!”沈鸢想了想,想出了一个法子,“我来帮你!”
“别别别……”江小鸽叫起来。她记得上次沈鸢帮她晒被子的时候,就用轻功把被子挂在了最高的那棵梨树上,把好好一颗树都压弯了。还有再上次,她嚷着要一起做刺绣,一通穿针引线猛如虎,把自己的十根手指都扎破了……
一句话,沈鸢还是别再帮忙了。
可是江小鸽话还没说完,沈鸢的身影就不见了。
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只燕子般掠了出去。她的身影在茶垄间穿梭,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只有衣袂带起的风声在空气中呼啸。
随着她的身形掠过,整片茶垄像是被一阵狂风吹过,嫩叶纷纷扬扬地飞起来,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簌簌地落向江小鸽脚边的竹筐。
落花飞叶,满园飘香。
江小鸽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沈鸢转身回来,她一把拉住沈鸢:“你悠着点!你先前那伤……”
“放心,我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了。”
“也是,谁能想到呢,两个月前你还躺在床上下不来……”江小鸽说到这里,忽然噤声。
这事儿大当家说了,不能再提。
但她直到现在都能清晰记得,当时大当家将沈鸢送到她手里时,这姑娘伤得有多重,简直像是站在了鬼门关口上。
江小鸽从小跟着父亲学医,虽然父亲已经去世,但江小鸽这些年来着实学了不少,可是当她看见手中的病人时,也不由摇头叹息。
那个时候,她真没觉得沈鸢能活下来啊。
江小鸽惊叹:“能恢复成如今这样,你福气不浅啊。”
唯独可惜的就是,这姑娘记不起以前的事……
沈鸢毫不在意地笑着:“那得多谢小鸽姐姐救我,当时投喂了我不少药丸药草,还有大家这么照顾我呢。”
“还不是因为你这姑娘讨人喜欢啊。”江小鸽恢复了笑颜,“行了,既然这筐都满了,那我们……”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忽然从茶园入口处传来。
沈鸢和江小鸽都一惊,循声望去。
一个青衣身影站在茶园入口,正捂着口鼻猛咳,满脸都是被扬起的尘土和碎叶。
是陆辞。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青色长衫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但此刻这张清爽的脸上沾了不少灰,头发上也挂着几片碎茶叶,模样颇为狼狈。
沈鸢“嗖”地一下落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陆辞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是茶商,来看看茶叶,不行吗?”
他看了看满地被“摧残”的茶树,又看了看江小鸽脚边堆成小山的竹筐,嘴角微微抽搐。
“长见识了。头一次看见这样采茶的。”
“这多快啊!”
“……”
陆辞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刚才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沈鸢来回穿梭的身影,简直快若鬼魅。
这姑娘的轻功……不是一般的好。
不,不单是轻功,还有内力。能以掌风把满园的叶子都震下来,没有深厚的内力是决计做不到的。
陆辞再一次对沈鸢的功夫有了新的评价。
沈鸢见陆辞打量自己,不好意思说着:“对不住啊,昨天答应了你要帮忙找茶叶罐头的,但是今天一早,我就在这里忙活,还没来得及……”
“无妨无妨,丢了就罢了。”陆辞说着从自己袖里掏出一个木盒,“不过还是感谢二当家心中记挂。”
“这是……”沈鸢隔着木盒就嗅到了里头的香气,喜上眉梢地打开,“这么多!”
满满一整盒果干蜜饯!
她先是唤着江小鸽一道来尝尝,而后自己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只觉满口酸甜,当下笑得眉眼弯弯。
“我从未在清风寨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连见都没有见过!”
“这是老字号宝香斋出品,大晟各地都有他家铺子,二当家竟不知道?”
沈鸢一顿……因为吃得太快,差点被果核磕了牙。
她一面将果核吐出来,一面摇头,含糊说着:“没有,我连清风寨都未曾离开过,怎会听说过什么老字号。”
而后,沈鸢问向江小鸽:“小鸽姐姐,你可曾知道什么宝香斋?”
“我倒是知道,先前有一次大当家出门,带回过一些送我,就是这家老字号。”
“下次,我定要让大当家带着我出门!把外面那些好吃的都吃一遍!”
陆辞含着笑,看沈鸢发出凌云壮志、誓要吃遍天下美食的模样,一时没有说话。
“陆公子。”江小鸽矜持地将沈鸢递来的蜜饯尝了一口,脸上带着几分羞怯的笑意,“你是来看茶叶的?”
陆辞对江小鸽拱了拱手:“正是。听闻清风寨的茶品质上乘,特地来看看。”
江小鸽脸颊微微泛红,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分:“今年的茶叶长势很好,再过几天就可以大量采摘了。陆公子若是感兴趣,可以……”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可以来我家尝尝茶酥饼。是用去年的新茶做的,加上我特调的药膳,配今年的新茶一起吃,味道很好。”
陆辞还未答话,沈鸢先跳了起来:“茶酥饼?好吃吗?”
“那自然是好吃的……”
“那我也要去!”沈鸢眼睛亮晶晶的,转头看陆辞,“一起吧?”
她没能帮到陆辞寻找茶叶罐头,如今又吃了他的果干蜜饯,心中过意不去,只盼着陆辞也与她一道去吃茶酥饼。
虽然那饼不是她做的,但她借花献佛,也是可以的吧?
陆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江小鸽,微微颔首:“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鸢一听,赶紧将采好的那一筐背在肩上:“反正今天上午的任务已经提前完成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见江小鸽笑着在前面带路,陆辞便转头问沈鸢:“你这筐重不重?不如我来背?”
“不用不用,我乃习武之人,这点分量难不倒我。”
“也是,我看你刚才那身功夫,想来底蕴极深,是哪里学来的?”陆辞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早天气。
沈鸢愣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说不上来,最后只说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她的功夫是哪里学的?谁教她的?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自觉地抬起左手,隔着袖子摸了摸胳膊上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一个字,刺在皮肤上,像是烙进去的。
鸢。
那是她的名字。
她就记得这个,她叫沈鸢。其他的,什么都没印象了。
陆辞见她没回答,转头看了她一眼,将她心事重重的模样看在眼里,而后,他转过头去看路边的茶叶,似乎在认真观察今年的长势。
见陆辞没再追问,沈鸢暗暗松了口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到底,从何处来,要去何处?
我先前受那么重的伤,又是因何?
一时间,各种疑问涌来,她忍不住撩起袖子,低头看了一眼。
左臂内侧,一个“鸢”字端端正正地刻在皮肤上。
……都两个月了,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真是令人无奈。
沈鸢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一阵晕眩。
眼前似乎有猩红色一闪而过。
铺天盖地的红。不是茶园的绿,不是晨光的金,是血的颜色,是火的颜色,是某种她不敢深想的东西。
脚下忽然一软,沈鸢似乎是踩到了一块松土,整个人向田间倒去。
“小心!”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温热,指尖有力。
沈鸢这才稳住了身形,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差点摔个狗啃泥,心跳漏了一拍。
“谢了啊。”沈鸢匆忙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个字。
“怎么了?”
“可能是刚才用内力太多了,有点头晕。不过已经没事了。”
陆辞松开了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左臂,又移回她的脸,什么都没说。
刚才扶住她的时候,她的袖子滑上去了一点,他看见了那个字。
鸢。
不是纹的,不是画的,是刺上去的。用某种特殊的手法,把墨刺进皮肤里,字迹边缘微微发蓝,那是陈年旧墨才会有的颜色。
这种刺字的手法,他见过。
在某个地方,用来标记……某种人。
陆辞抬起头,看着沈鸢快步向前的背影,眼底的神色深了几分。
脑中浮现的,是她方才站在茶垄间与自己说话时,那与翠色茶叶相得益彰的眼角绯色。
在日光下,纤长睫毛扑闪扑闪地在泪痣上投下阴影,好像熟透了的樱桃躲在树影斑驳之下,等着什么人来拨开。
这女人,所表现出来的,绝不像是一直扎根在这里的人。可她声称自己未曾离开过清风寨,眼巴巴盼着大当家带她出去买好吃的,那股雀跃好像发自心底。她说不出自己师承何处,也不知自己受伤前功力有几许,那茫然的样子也不似作假。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陆辞心底冒出。
这女人,不会是因为受伤而失忆了吧?
陆辞顿住脚步,忽然觉得好笑。
枉他紧张了一整个晚上……
耳里听见沈鸢唤着他快点跟上的声音,陆辞随口应着,心中所想的是:此女武功虽高,但失忆之人最好拿捏。
若能化为己用,此行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