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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直播间里的“事故” 经过仓促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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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沈听澜站在直播间外，隔着那扇玻璃门，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设备的嗡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苏晚意要求的，说白色显精神。领口有点紧，他抬手想扯领带，手指碰到空气才想起来，那东西早就被勒令摘掉了。
“紧张？”
周屿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手里拎着一杯冰美式，笑容欠揍。
沈听澜没说话。
“很正常，”周屿嘬了一口咖啡，“第一次上台的，十个有九个在门口想跑。你是那第十个——想跑但跑不掉，因为签了合同。”
沈听澜终于转过头看他，目光冷，但没什么杀伤力。这种冷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是虚的，是纸老虎。换作三个月前，他一个眼神能让会议室静得掉根针。现在？他现在只是个欠着几千万、合同上分成低得离谱的新人主播。
“进去了。”他说。
周屿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闷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直播间比他想象中小，灯光却亮得刺眼，几盏柔光灯箱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手术室。正中央摆着一张浅木色的桌子，上面堆着大大小小的灯具样品——今天是配合某品牌做家居灯具清仓专场。
运营小陈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看起来比他还紧张。她跑过来塞给他一张A4纸：“沈老师，这是今晚要讲的品，一共八个，逐个介绍。重点是第三款护眼台灯和第七款的氛围灯，主推性价比。价格和卖点都写好了，您……您记得看提词器就行。”
沈听澜接过纸，扫了一眼。字很多，密密麻麻的，价格和折扣用红笔圈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第一次参加董事会的前夜——全是一堆看不懂的东西，全是硬着头皮上。
但那次他是总裁。
这次他不是。
“还有十五分钟开播，”小陈看了眼手机，“您先坐，调一下麦克风位置。”
沈听澜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椅子不高，桌子的高度刚好到他胸口。他把麦克风别在领口，试了试音，听见自己的呼吸被放大成呼呼的风声，像某种笨重的动物在喘。
他盯着镜头。黑漆漆的，还没开。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脑子里突然冒出福伯那句话——少爷，低头不丢人，丢人的是站不起来。
他能站起来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坐在这里了。
“五，四，三——”
小陈的手势打出来的时候，沈听澜感觉自己的心跳被掐住了。
“二，一。”
镜头灯亮起。红色的。
他看见屏幕上弹幕开始滚动，速度很快，像是某种他不懂的语言。小陈在旁边用轻快的语调说开场白：“欢迎各位家人来到咱们家居清仓专场！今晚首播福利超炸，尤其是我们直播间的新主播——沈老师，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沈听澜开口了。
“大家好。”
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要硬。像块冻肉砸在砧板上。
弹幕瞬间飘过一片——
“这谁啊？好严肃哈哈”
“新主播有点帅”
“但为什么像在开会hhh”
“来，沈老师，不会笑一个吗？”
运营小陈在旁边疯狂打手势，嘴型说着“笑一下”。
沈听澜扯了扯嘴角。
屏幕上又飘过：“救命，这个笑容好像被迫营业”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对过的流程，开始拿起第一个品——一款极简风的落地灯。
“这款落地灯，采用铁艺灯体，烤漆工艺，光源是LED贴片，三档色温调节……”他的声音平板地念着纸上的字，念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完了，提词器上的字跟纸上的不一样，他该看哪个？
大脑空白了一秒。
他顿住了。
弹幕开始汹涌：“哈哈哈卡壳了”“新人主播没跑了”“那个，他是不是很紧张？”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灯，忽然不想再找那句话了。他索性直接把灯放在桌上，拧亮了开关。
暖黄色的光忽然洒出来。他把手伸到灯光下，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这光挺软的，不刺眼。”
弹幕静了一秒。
然后——
“？”
“他好像……在发自内心地感受？”
“我突然觉得那灯不错”
“主播实诚人”
小陈在旁边瞪大了眼，然后赶紧接话：“对对对！家人们，这款落地灯光源经过特殊柔化处理，看书写字完全不累眼！还有三档调节，可以当氛围灯也可以当阅读灯——”
沈听澜没再说话，只是配合着她的节奏，把那灯转了转，展示不同角度。
第二个品，第三个品，磕磕绊绊地过去了。
弹幕多了起来，也有了些礼物。沈听澜渐渐适应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看着的感觉——其实和开会差不多，无非是会议室里的人换成了屏幕后面的数字。只是他无法从那些数字里读出情绪，不知道他们到底喜不喜欢，会不会下单。
然后轮到了第四款。
那是一个小型的护眼台灯，造型简洁，原价标注是99块。沈听澜拿起它的时候，小陈在旁边说了句“这款今晚有惊喜价”，然后比了个手势让他报价格。
他看见纸条上的数字了。
但他念出来的，是另一个。
“九块九。”
声音不大，却像颗炸弹落在寂静的直播间。
小陈的笑容僵住了。
运营区传来一声椅子刮地板的声音。
弹幕——
“？？？”
“九块九？！”
“我刚才没听错吧！！”
“快快快上车！！”
“手速抢！”
沈听澜看见那个瞬间，后台的数据像是被点燃的引信，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往上冲。库存数字在他的余光里跳动——三位数，两位数，个位数，然后变成了灰白色。
卖完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台灯还没放下，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报错了价。
99块，他说成了9.9。
小陈的脸已经白了，耳机里传来后台运营的声音，隔着几米都能听见那种慌乱的语气：“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价格变成了9.9？！这个品不能亏的！”
沈听澜张了张嘴。
他想说对不起。
但弹幕已经疯了，全是“求补货”“再来一波”“主播大气”“这个福利绝了”……还有人截图他的表情，发了条弹幕飘过去：“主播是不是被老板拿刀架脖子了哈哈哈哈这个表情是真的吗？”
他确实觉得自己脖子上架了把刀。
然后他听见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看了一眼——包括他。
苏晚意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摄影机前，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
沈听澜闻到了她身上很淡的味道，像是某种花香调的香水，混着点咖啡的苦涩。他僵硬得不敢动。
苏晚意笑着看向镜头，声音自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家人们，刚才那是沈主播给大家争取的隐形福利，仅此一批，没有任何预告——算是给咱们直播间新人的见面礼。能抢到的都是真爱，抢不到的也别急，后面还有惊喜。”
弹幕——
“晚姐来了！！”
“啊啊啊晚意！！”
“所以刚才真是隐形福利？”
“晚姐盖章了，那就是福利”
“新主播可以的，一来就搞事情”
弹幕的节奏被她一句话拉了回来。
沈听澜偏过头看她，看见她侧脸的弧线和嘴角那抹笑意——不是应付的笑，是真的在笑，甚至带着点得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捅出这个篓子，也早就想好了怎么兜底。
“愣着干嘛？”她忽然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压低声音，“手上那灯，举起来。”
沈听澜下意识把台灯举起来。
“看，”苏晚意顺手把灯光调到一个角度，照在桌面上，“这款灯的光线非常均匀，显色指数大于95，看书的时候字体边缘不会有阴影。刚才抢到的家人，你们手速是真的厉害。没抢到的——不慌，这个品我们之后还会再上，但价格肯定不是九块九了。”
她转头看了沈听澜一眼，笑容里多了点只有他才能看懂的意思：“毕竟，沈主播也不可能天天给我们发福利，对不对？”
沈听澜喉咙干涩。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对……不能天天发。”
弹幕又笑成一片。
后面的流程苏晚意没有走。她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身边，接了几个品的讲解，节奏快又稳，每个价格和折扣都说得清清楚楚。偶尔她会把话头抛给他，问“沈老师，你觉得这个灯放在书房怎么样”，他就按着自己真实的想法答两句。
她接得自然。他也慢慢没那么僵硬了。
到了准备下班的时间，苏晚意终于对镜头挥了挥手：“好咯，今晚的专场到这里结束，感谢每一位停留的家人。沈主播，跟家人们说再见。”
沈听澜看着镜头。那上面飘过很多ID，很多他读都读不过来的弹幕。有人叫他“沈老师”，有人叫他“新人主播”，还有几个一直在刷“帅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见。”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谢谢。”
苏晚意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关了镜头，整个直播间像断弦的琴，声音忽然都泄了下来。小陈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运营们开始收拾桌面、核对数据。
苏晚意没走。她站在那里，低头翻了翻后台的数据，然后抬头看他。
“报错价那一段，知道怎么处理吗？”
沈听澜点头：“下一场会报高一点，把毛利率拉回来。”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专业的答案。随即，她笑了，不是直播间里那种职业的笑，是眼睛里真的有光的笑。
“可以。”她把平板放下，“不过今天这个‘事故’，你做得不错。”
沈听澜皱眉：“我报错了价。”
“对，但你让弹幕活了。”她看着他，“从你坐在那里到报错价之前，观众是看客。报错价之后，观众是参与者。这里面有一条线，叫真实。你装不了，你的紧张、你的错误、你的补救——观众都看见了。他们喜欢真实的。”
沈听澜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某个饭局上说过的话——“直播？不就是对着镜头卖惨、喊家人们、搞噱头么？”
那时候苏晚意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低着头没反驳。
他现在知道她为什么不反驳了。
因为不需要。
事实会替她说话。
“明天继续，”苏晚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了，今晚的数据我已经让人统计了，你的分成会先扣掉那批台灯的亏损。”
沈听澜：“……”
“吓你的，”她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批台灯算我的。”
门合上了。
沈听澜站在空荡荡的直播间里，头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肩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握着的那盏台灯。
九块九。
他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不是被迫营业的笑。
是真的，自己都没察觉的那种。
